沈晚舟心不在这上面,听后只是道:“小青狐有盘算了?”
彼时眼眸溢出那些温润的光全在楚归荑身上,而最深处却是欲望得到满足后的倦怠,活像个守成之主一般——高贵而慵懒,瞧着楚归荑,就好像在看她玩儿一样。
而反观楚归荑,一身素衣睥睨天下,跃跃欲试,“与其说是文官势涨,不如说文官本就势大。他们的那些贪污腐败的烂事儿,只需让你父皇不得不视而不见就好了;至于武将,便要知道君主为何忌惮他们,他们保家卫国的确值得敬重,但功高又为何会震主呢?抛却兵权一方面的原因不说,那定是统治基础被动摇了!晚舟这统治基础该是知晓的吧?”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楚归荑还是没多大改变。
说完后,星眸望着沈晚舟,像十五年前等待应和。
而沈晚舟却不是十五年前那般了,因为爱她,故而答道:
“民。‘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番话,本就是在向下兼容,可楚归荑意识不到,反而继续言道:
“对!民众尚未开化,大多愚昧,只记得保护他们切身利益的是将军!于是乎,将军名号胜过君王……这叫君主,怎能安心?”
沈晚舟自然知道“民心所向”对君主有多重要,但不忍败坏了她的兴致,便故作不解地问道:
“可……这笼络人心这事儿怎么和武将挂钩?武将不能说不能道的,可没一张如你般的巧嘴。”
话痨本痨的楚归荑抓住能多说话的机会,此时露出一个奇奇怪怪的笑:
“损招不是没有,军中汉子最为亲民。”
而不需深想,沈晚舟便晓得楚归荑想出来了什么损招,“农耕要到了,放出去亲民,顺道做些事?”沈晚舟幽幽地问着,如同深谷幽兰,暗香袭袭……
见沈晚舟说完后,脸色徐缓转为阴沉,楚归荑慌了神,轻声唤了一声“晚舟”,也不见他回应……
楚归荑愣愣地关切地看着,迷失在沈晚舟极黑的瞳眸中,那眼眸里像是有夜幕中撒下的把把碎星,辰宿列张!
自己曾听楚延卿提过,当世的君王也算得上是一代明君,可沈晚舟接下来的话,却……
昔日楚左相便是楚延卿,在三十年前,不知发生了何事,辞官归隐。
自那以后,云皓国内昔日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楚左相,也只能停留在人们心中,官场之中清流之风也逐渐停滞,只有萧羡昀葉启晗残留在朝堂上的一脉苦苦维持。
连楚归荑的义父都认可,当今君王是一代明君,所以楚归荑才想了这个办法————
一来,可以为君主招揽民心、放下戒备;
二来,可以让兵权与王权关系缓和;
三来,可以培养晚舟在朝堂上的势力。
可看他这反应……似乎是做不了行不通了。
而沈晚舟心思藏得深,只在心中细细思量,尽量满足,务必要出个万全之策来,可楚归荑看不清,还以为他生气了。
“晚舟与你父皇是否心存芥蒂?”楚归荑轻轻地问道。
尽管她曾听易深叔叔说过,四殿下的母后风华绝代,与当今君王、当时的太子情投意合,十里红妆迎进东宫,自那以后,东宫便再没见其他女人进去。
而不知为何,四殿下出生后不久,太子即位,两人便夫妻情薄……
太子妃虽被封后但却犹如废后,被软禁五年后,生产小公主时难产而亡……当今君王在皇后死后,对这一双儿女很是疼爱。
同时,又对四殿下十分忌惮。
宫闱秘事,其中种种复杂不堪,楚归荑不敢往下想……
楚归荑不知沈晚舟,而沈晚舟却不然。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究竟有什么意味,他都可以观之入微,妥帖对待。
就现在楚归荑面上的几分自责他都能看出来而宽慰道:
“小青狐,他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夫君。”
言语间似乎一切皆有种不可挽回后的妥协,更多的是对她潜在的安抚。
二十多年前的事,他的父皇遮掩得严严实实,沈晚舟查了十五年,只知道自己母亲的死,自己的父皇是一个重要的推手……
不愿在旧事与伤心事上多留,他话锋一转,答允道:
“这是个好办法,稚初不久行笄礼,我不能多待。”
“稚初?”楚归荑对沈晚舟什么也不了解,便好奇地问道:“你妹妹?”
“是。出生可能比你晚几个月,不久就要成年了。”沈晚舟仍旧淡淡地回答,似乎这个妹妹与他而言可有可无。
这让楚归荑有些不解,自己的哥哥可是个妹控,一遇到他的好兄弟,提到妹妹便眉飞色舞,语气都是难以描述得自豪!
丝毫不会如同她的少年郎这般冷淡,连生辰都挂上“可能”二字。
这要是放在自己哥哥身上,楚归荑怕是要褪她哥哥三层皮。
沈晚舟又见楚归荑低头沉思、欲言又止,亦如方才那般解惑道:
“我阿娘的祭日,是她的生辰……”
这一语,惹得楚归荑深深地望着沈晚舟,看自己少年郎的眼中净是复杂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今日谈话,楚归荑每听沈晚舟一言一语都要忍不住浮想千万,而沈晚舟反之,对楚归荑的任何反应都能妥帖应对。
足可见,谁爱着人,谁又被爱着。
但着被爱着的人开始想爱人,笨拙些,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楚归荑轻轻拍了拍沈晚舟的手,像一个智者一般,问道:“晚舟不喜欢你的妹妹?”见沈晚舟不做回答,像是默认了,“晚舟荒唐了。”
“小……”
“算了,别说了。”
楚归荑心中暗想道,也算是猜得出来,沈晚舟这些年来怕是一直在谴责受害者……
云稚初这小公主也没了阿娘,也受到了伤害。
而晚舟,而沈晚舟作为云稚初的亲哥哥,便只在这些年一直告诉着云稚初,她出生便是原罪……
这些事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晚舟该解开心结,稚初也不该背负这些罪过,但这事儿缺个契机……
楚归荑这些年过得舒适顺畅,但看过那么多宫斗剧的她也明白自己的少年郎身上背负着滔天的恨意,但这些恨意却一不小心牵连了自己少年郎的亲妹妹,何其荒唐啊!!!
本以为是个智者的楚归荑其实在沈晚舟眼中却是万分幼稚的,但幼稚现在在她身上也是可贵的,随她闹,他也管得住。
他愿,她永远是个孩子该有多好。
两人缄默不言,此时正需要消磨阳光讲一些事情想清楚……
两人便这样在阁楼上吹着热风,等快晚膳时才下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