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者也示意摄像大哥不要拍了。
卿长勤叹口气,“从县到镇到乡到村,他们这个也没问题。你这个村先修了,那别个村哎?要闹。他们也不好做。还是要靠自己。
比如我们这个村种树,是我们自己种的。那修路,你也只能自己修。别个都没得话说,就不得去闹。还是先把橙子卖出去了再说。”
向记者没有专门采访卿长勤之外的其他人,临走前却采访了三哥。
见的人多了,看得出来其他村民都有沾光的意思,领导也是来刷下脸,但这个年轻人是从心底敬佩三伯,也真爱妹妹。
三哥特意要求在锣鼓包,向记者以为是那里视野好,欣然同意。
三人爬上锣鼓包,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
“你怎么看你三伯这个人?”
“农村大多数父母养孩子只是为了培养劳动力,跟养一头牛没什么区别。能走了就没人管了,就放养嘛。几岁就要干活。只有我三伯,是真的在培养人才。”
向记者点点头。
“我也读到初中,我成绩也好,也想读高中,读大学,他们不肯送我读。考虑到师范花钱少,我想去读,他们也不肯。
他们就说我读得够多了,就叫我出去打工。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到了十几岁就是家里的一个壮劳力了,但是没有力气反抗他们。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嘛,默认十几岁,刚过完儿童节,就得出去打工。后来,我妹妹上了初中、高中……”
三哥眼中晶莹,“我才知道,原来有另一种选择。”
向记者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问:“你埋怨父母吗?”
“埋怨么子嘛?他们全都目光短浅。你就是恨他们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管男娃儿女娃儿办身份证年龄都不到就要出去打工。好像大人等不及样。
不管你成绩哪样,不管你想不想读。你根本拗不过大人嘛。那时候自己也不成熟,也不晓得走这条路有什么结果。看不了太远。
我三伯就想得深,看得远,重视教育。他送我妹妹读书,周围也有好多人唱反调,觉得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那现在,让这些人看哈,有没得用。
我就希望这个思想转变过来。自己不想读,那是没办法。想读的,考得起的,想来以后,都会让读了嘛。我觉得这是我妹妹给我们山里的教育理念带来的最大的影响。”
三哥抬起头,望着望不尽的重重大山。
向记者看着他,看得出来他有很多遗憾。
“想对妹妹说什么吗?”
“我原来是叫她远离这个山咔咔,又穷观念又落后的地方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但是她,我没想到她会推介我们李子山。她的品格比我高,她从小,她的梦想,都是得到我三伯支持的。
我三伯的品格,是一个……一个……我这么说吧,党员不是白叫的。个个都是为自己,为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但他就真的是很为别人很为集体着想,看得长远。
我现在只后悔,我当时也是不成熟,叫我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了,我如果跟我三伯商量一下,告诉他我很想读书,那他肯定会跟我老汉去谈。”
向记者看着他。
“我们安排不了自己,只能听大人的。”三哥望着山下,“但是我们那时候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大人。他们全都目光短浅,自私狭隘,养儿女跟养猪牛一样。只有我三伯在养人!”
三哥转头朝记者笑了笑,“你不要播这段哈。想来卿卿妹上了电视,他们发现儿女读了书能给家里带来更多好处,让他们脸上有光,也就会送儿女读书了。
虽然这也算不上什么无私,但是也好多了。”
向记者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久久地沉默着,他这样的细腻敏感,读了书一定会很不一样吧。
李子山已经全国知名,央视记者离开李子山,后续人们将会看到李子山和那个驮起太阳和月亮的人。
村民们扶老携幼相送。
连爷爷奶奶都杵着拐杖爬到锣鼓包。
卿长勤硬是把一化肥袋子橙子放乡政府找来的车上,要他们带回去。
两人推脱不掉,只好带上,“我一定让我们的同事都尝尝李子山的橙子。”
“谢谢,谢谢。我以后每年给你们寄。”
“您不用麻烦。”向记者笑道,“想吃了,我又来了。我相信以后在外面也买得到李子山的橙子。”
“谢谢,谢谢,欢迎你们再来!”
“您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山?”向记者看着一辈子都耗在这座山里的卿长勤,终于问出这句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但是总不能一落后就跑嘛,个个穷了就跑,那哪里都发展不起来。总要有人去建设嘛。”
向记者震动,握住他的手,“卿叔,我真的很荣幸认识您。都喊你老党员,你有没有想过……”
卿长勤摇摇头,“他们喊起好耍,村头选干部他们也喊我去当。”卿长勤摆摆手,“我从来都是说,我不爱当这些,也当不来。
在其位谋其政,你到了那个位置,你要去跑关系,给大家谋福利,不能干坐着。我,没得那个本事。
我只会种树,我就做好自己的事,图自己心里舒服。”
向记者看着他,他跟她女儿一样,不求个人功名,只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这种自我价值不是来源于别人,而是内心。
这种人,向记者觉得真的超脱了一般意义上的成功,这种境界,入不入党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成为无冕之王。
李子山该还他们一个又富又美!
向记者望着金灿灿的李子山,“叔,我相信李子山一定会富裕起来。”
“嗯。真是谢谢你们了。”卿长勤握着他们的手,摇了又摇。
等他们上车,目送着车子远去,挥着手,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