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慈一把将小宋搂在怀中，狠狠瞪了一眼傲慢的军人，对方则掩饰地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医院内部干净整洁，穿戴着白色医护服的仿生人在四处活跃。空气中永远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久候多时，见到冷慈便将视线关注在他身上，没有握手，而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贵族礼节。
对方显然没有将视线分给宋星海的打算，哪怕他就站在赫赫有名的treasure家大少爷身边，这种歧视待遇小宋早已习惯，说来也是可笑，明明是医治病患的地方，却连墙角根也刻满了等级不可逾越。
这不该是世上最平等的地方之一吗？宋星海觉得可笑。
身边满脸冷漠的冷慈突然将右手伸出来，这一举动震惊了仅仅是上等阶级的医生，他诚惶诚恐将手掌也递上去，握住那只洁白骨节的大手。
“接下来麻烦你。对了，介绍一下，这是宋星海宋博士，这位是艾克医生。”说完把手一松，垂眸对矮上一截的小宋，自然而然露出示意地微笑，就和那简短握手一样坦然，艾克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明白这位特等阶级言下之意，不太情愿，但还是主动伸手。
“你好。”宋星海和艾克握手，对上对方官方虚伪的笑。心头那股郁堵消散不少，松手之后，冷慈自然地拍了拍宋星海的细腰，亲昵，但又不显得狎昵。
“艾克医生带我去拿东西，你先在我告诉你的地方等着，很快就来接你。”
银发军官同身侧的黑发东方人关系匪浅，不仅是艾克，连周围站着坐着的病人陪护都纷纷拿眼珠子上下打量，甚至有人偷偷拍照录像，不过冷慈显得那么坦然，仿佛没有接受到那些饱受争议的眼神，也未曾听到闲人小声议论，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方展露他和宋星海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脖子上刚刚结疤的咬痕成为两人情意绵绵的铁证。
宋星海点点头，在数不清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害羞。他将下巴埋进围巾里，突然有些担忧会不会露出一小块颈肉被人发现端倪。冷慈宽肩窄腰的身体跟随着医生离开，失去冷慈的庇护，宋星海感觉周围的人在用眼神把他架在火焰上炙烤，他快步逃离。
冷慈告诉他的地方是一间私人病房，就像在36号星一般，像他这样的特等阶级，在联邦排的上号的大医院中，都有特别待遇。
指纹已经提前录进系统，所以宋星海能用指纹打开为treasure家族特供的房间。踏上那一层楼，宋星海明显感觉到离谱，这里和下方的整洁白净完全不同……居然装潢的像是颇有格调的酒店房间。
两只仿生人正在打扫卫生，宽阔走廊上一位衣着华贵的特等贵族正和为首的医生交谈，对话已然接近尾声，宋星海走到旁侧的病房，瞧见贵族摁开指纹锁，开门一瞬间，他看见了房门口站着的娇小身影。
男人的面孔，却有着女人的凹凸有致，对方被贵族亲密的抱回房间，自动门合上之前，宋星海还能听到贵族说着怀孕、堕胎之类的字眼。
不知为何，他想到那双性人苍白憔悴的脸，露出病服的肌肤上满是红痕和淤青，眼神冷冰冰的，像是个濒临破碎的玩偶。
双性人在这个性爱开明的社会，却是个难以启齿的秘密。男人们一边享受着双性人美妙绝伦的肉体，又将淫荡骚乱的罪名尽数扣在他们头顶。好事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在基因至上的社会，双性人完全就是人类进化史上畸形的失败品。
所以，被当做性奴使用的失败品连专门有效的药品也是不配拥有的，一些私密药物，比如避孕药，只能勉强使用女性使用的药品。
宋星海使用的性激素抑制剂更是这几年才有的东西，那是宋衍所在的kengin公司，专门攻克开发双性人用药的项目制作的药物。
想到这里，宋星海不由唏嘘。
手指摁上指纹锁，绿光通行，自动门缓缓打开，耳边却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宋星海扭过头，发现方才与那名贵族说话的医生居然走到他身边，年纪稍大，面容和蔼。
“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请问你是？”
宋星海以为对方怀疑他没有权限，可老医生表情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他清了清嗓子，想到冷慈一路泰然自若的样子，便底气十足地说：“我是lenz·treasure的男友。”
“噢！”老医生挑起眉梢，碧绿眼睛笑起来，眼尾满是褶皱，“我听说了你，完全和别人口中所说不同。”老医生丝毫不掩饰打量视线，上下端详，像是观察未来孙媳妇的老爷爷，“很适合lenz的气质，不过你这样的身高，和他在一起恐怕有些吃力。”
宋星海想到某人身强体壮却偏要黏在他身上撒娇，害他出不了气的场面，不由莞尔：“是有点，他的基因很优秀，身体发育比我好很多。”
老医生听到这里，得意点头：“那是自然。lenz的基因是我们一整个团队挑选整整一个月的成果。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一颗卵子和一颗精子呢。”
宋星海讶眉，脸上闪烁着好奇的光彩。医生见他一脸惊喜，便抱着手臂回忆起这桩陈年往事：“当年我被点名接手一桩基因优选手术，费用平摊之后能分到手的都是笔天大数字，那是我第一次去o号星，很难想象特等阶级贵族居然会使用我这样的中等阶级医生。”
宋星海继续听着，心情微妙。
“这桩基因申请签字人是弥赫夫妇，他们从全星际找了最知名的基因医生为培养第一个孩子做准备。当时我以为这事从头开始至少得忙碌大半年，毕竟特等阶级的规矩和事儿都挺多的。”
宋星海笑道：“我猜您当时一定在想，可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哈哈，对。而且这对高贵的夫妇似乎筹划已久，直接把筛选好的基因做成文件交到我们手中，我记得anna太太也是一名医生，所以这些事她都颇有条理。那是我接到过的最详细复杂的名单，甚至连未来孩子耐酒度也有所要求。”想到那份长的要死的基因清单，老医生感叹，“那时我觉得，这个孩子出生，将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接近完美的人类。”
“最接近？”宋星海忍不住索求更多。
“是的。只能是最接近。弥赫夫妇将儿子基因方方面面都考虑妥当，却留下了医学上定义的一个缺陷基因，但是他们似乎认为那并不是缺陷，而是作为一个人，必不可少的能力。”老医生瞧着宋星海，拍拍他的肩，“小朋友，你就是那个基因的受益者。”
宋星海迷茫了。
“到底是什么？”他追问。
“一颗温柔的心，丰富的感情。如果基因表达和我们推测的相同，lenz会像他的爸爸一样，拥有极其高的共情力，可在这样的社会，这种能力会让人痛苦，不适合掌权者高不胜寒的生活。”医生遗憾地摇头，“弥赫首长，已经深受这个缺陷的反噬。”
“他曾经，是个很友善的人。虽然不苟言笑，但毕竟能允许我这样阶级的人参加那么重要的手术，可惜，失去亲生骨肉的痛楚，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也不能完全承受。”医生说完，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平板，温声细语，“lenz也是我看着发育成型的，你是他的爱人，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看看这个。”
宋星海接过，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只是份身体检查宣传。
“双性人的身体也在不断发生变异，这些你知道吗？”老医生关切地问。
“……”宋星海大致扫描一眼，发现宣传上的内容和常规检查没什么两样，但着重点居然是，子宫。
医生见他有些难色，便理解地说：“因为kengin公司的事，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双性人身体健康问题，这个检查是免费的，如果你需要可以试试。在医院报个名填个表，以lenz的地位，可以给你插队。”
宋星海无奈一笑：“好，我会考虑一下。”
医生点点头，满脸欣慰地离开，走之前还顺便祝福了一声他们的爱情。宋星海知道那是真心的，他也是头一回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属于人类共同体本就该拥有的相互理解包容的温暖。
世上还是有人不在意等级的，遵循生命平等。
宋星海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入房间，那一刻，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好像将从小吸附在他骨子里的自卑一股脑丢弃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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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小时之后，房门打开，冷慈迈着长腿往内走，发现宋星海坐在床头，眼睛低垂，瞧着手环投射屏上的内容，很是投入，居然没有注意到他进入。
“宝贝？”冷慈觉得小宋表情有些沮丧，便坐过去，将人肩头一揽的同时迅快扫视屏幕上内容，只是看了个开头，便了解大概。
“难受就别看了。这个初号机真是的。”冷慈将投射屏关掉，将吻落在宋星海额头，“我本来还想慢慢告诉你这些。”
初号机直接把宋衍的所作所为和军方调查到的内容都发给了宋星海，当然，这是宋星海要求的。文件很长，只看了个大概。可内容已然足够打击他的内心，让他世界观崩塌。
军方怀疑宋衍是臭名昭着的罂粟夫人。怀疑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基本就是断定了这个判断。
“不怪他。”宋星海摇头，将拳头捏了又捏，抬起红彤彤的眼睛，认真看着冷慈，“你一开始就怀疑他来找我，是有其他目的的，是吧。”
“嗯。”冷慈点头，眼神不忍，“宝宝，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之前……做那些计划，我也没有告诉你真相，我怕你接受不了。”
冷慈垂首，捧着宋星海难看至极的脸：“你怪我……利用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