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动,血为之燃。
这时一员冲在最前方的匈奴战将满脸凶厉之色,抡起铁蒺藜当头砸来,撕裂空气,发出鬼叫般异响。
若是以往,赵云定是先接对方此招,再图反击,稳扎稳打。
毕竟他枪法之精湛,天下罕有,力道又长,这般出手,几乎无人能比他撑的更久。
然而此刻的赵云,两战两日夜,力气早已消耗大半,面前千军万马,也容不得他慢条斯理过招。
“死来!”
赵云一声厉喝,枪出入龙,一枪戳入那将咽喉。
那将动作一滞,赵云早已从他兵器之下蹿出。
原来如此!
赵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明悟。
方才那使铁蒺藜的胡将,观其出手、力道,绝非庸手。
赵云自忖,两个若公平交手,按他寻常杀法,没有二三十合,绝难斩杀对方。
然而方才他冒险出手,却只一个照面,对方即丢了性命。
“只因我自信枪法高明,所以对敌时永远有条不紊的出手,师父教我莫思胜、先思败,我既不败,败者必敌——然而此刻想来,这分明是江湖比武的道理,却非疆场厮杀的道理!疆场局面变幻,说不定便要以一敌十、以一敌千,若只一味求稳,天下有多少人能和我战十合?又有多少人能战二十合、五十合?我又能有多少力气,去一个一个慢慢杀人?”
“便似当初,我同鲁大哥为敌时,若使招招辣手,又岂会为廖化之流围住,以至于被典韦生擒?”
“世间绝大多数战将分明都不如我,既不如我,那么我又何必思败?我枪法、力气均强于对方,又何必待对方自败?索性便摧锋正锐,岂不磊落快哉?我有这般枪法、气力,若逢战便抢先手,杀敌效率岂不更高十倍?”
要知赵云师傅乃是枪神童渊,赵云是他的小徒儿,收赵云时,童渊年事已高,心肠渐软,对这懂事忠厚的小徒,自然格外爱护,生怕他一不小心有个闪失。
故此传枪之时,格外在乎防守,务求自家徒儿能够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胜机。
此外,童渊枪法虽高,毕竟是游侠儿,一对一、一对几,才是他战斗的常态,和纵横疆场力敌万夫,却又大不相同。
赵云从他学枪多年,不知不觉,稳健谨慎四个字,便成了他使枪的前提。
赵云本不觉得这般有什么不好,直到此前鲁达不许他斗吕布,并直言他如今不如吕布,这才有所醒悟。
又被鲁达提点了一个狂字,于是这两天两夜战斗,这点念头无时无刻不在脑海盘桓。
直到此刻,他为拖延敌军,孤身冲阵,一枪强杀胡将,才陡然悟透了其中道理。
一念通、万念通!
便见赵云枪法一变,原本轻灵如鸟、雍容如凤的辉煌枪式,忽然流露出蛟龙般的狠辣阴毒,原本鸟鸣般破空声响,也变成了难听却摄人心魄的嘶嘶吐信之音。
这般一来,枪势比之以往,更加快了三分。
他掌中这条涯角枪本来就是难得利器,使出这般枪法,愈发如虎添翼,但听嘶嘶之声漫天而起,枪光如幻、日照无影,身前一个个桀骜胡将,便似破旧房屋的墙皮般,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赵云一马纵横,不停蹄挑翻七十余人,只觉一口狂傲之气弥漫周身,眼见面前敌军,都露出惊惧眼光,愈发得意,哈哈一声狂笑,策马撞入敌阵,长枪乱挑,落马者不计其数。
只是赵云虽发狂性,却并不曾发疯——
此时若是典韦,只怕一马双戟,早已有多深杀多深,直到力竭方休。
赵云虽然人狂枪狠,脑子里还是保持着冷静,杀出三五丈便即转向,转从侧面杀出。
敌军还以为他要跑,连忙要追,不料赵云兜了个圈,复又杀回,手中长枪龙飞凤舞,再度撞阵而入,杀入数丈,又从另一面穿出。
如此杀得五六遭,匈奴前阵已是一片糜烂,赵云算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忽然策马望本阵而去。
这是休屠各的单于领着一千亲兵,好容易挤来前面,正要围杀赵云,却见他竟逃去,不由大怒,当即率兵紧追,口中暴喝:“那汉将,若有种,回来同俺战过!”
赵云大战两日夜,此时又这般爆发杀敌,身体早已疲极。
然而闻听身后有人叫阵,狂性陡发,忽然勒马,胯下白马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赵云掷枪戳地,拧身功夫,弓箭已扯满圆,就借着坐骑高立之势,撒手一箭,去若流星。
休屠各单于自负勇猛,却不料赵云射出这般神乎其神一箭,大叫不好,急欲避时,胸口早中,掩心甲射得稀烂,没入心口不下半尺,怪叫一声,仰身落马。
那一千亲兵大惊失色,齐齐勒马止步,生怕踩死了自家单于。
赵云顺手拔了枪,马不停蹄奔回本阵,韩当、张牛角快步来接,赵云大笑道:“二位校尉,云这一战如何?”
韩当心服口服,高声道:“项籍重生,也不过如此。”
赵云大笑,挥兵便行。
身后匈奴兵终不肯因他一人而退,几个贵族议论片刻,认定赵云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各自挥兵掩杀,休屠各单于昏迷,单于之子又怒又喜,声称定要为其父报仇,也领兵追杀上来。
此时汉将赶着俘虏,走出尚不到十里,眼见得身后蹄声震地,不多时已至近前,赵云喝道:“韩校尉,出手!”
韩当一点头,奔去阵后,大喝道:“点火,放牛!”
原来赵云方才教他之计,正是想起鲁达归返冀州时,杨璇曾效田单火牛计,以火马灰车对付鲁达,他们此刻做不出灰车,牛羊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便见阵后汉军两面跑开,露出无数牛羊,韩当派下的五百士兵,早把稻草浸透油脂,拴在公牛公羊的尾巴上,此刻拉过头来,点燃尾巴,但见黑烟滚滚,数百头公牛、千余头公羊齐齐红眼,哞咩乱叫,向着身后骑兵狂冲而去。
南匈奴人、休屠各人不料汉军出这般奇招,前排顿时吃牛羊冲翻一片,那些牛力大身沉,低着头只顾猛冲,一头头公羊毕竟矮小,被黑烟熏得发疯,纷纷使出跳山羊绝技,踩着同类或牛背不断蹿起,将匈奴兵撞倒一片。
赵云看着这般景象,遗憾不已:“若给我一万生力军,此刻便能彻底大破彼军!罢了,速速赶路!”
这正是:
匹马单枪战若狂,盘蛇七探武称王。可怜胡狗不知死,遍地火牛跳火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