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圣诞快乐(上)
从上空看,这是一片斑驳的棕灰色土地。
而随着视线慢慢拉近,人们便可以逐渐看清地上的斑驳究竟是什么,植物动物全都被毒气以及炮火杀死了,它们的毁灭是猛烈的却也是持续性的,起初大部分生物都在炮火中被涅灭,残破的大地上只有人这种顽强的生物依旧在来回奔走。
随着战争的持续,这片土地被一次又一次的破坏,毒气时不时的就会在这里肆虐,炮火昼夜不停,这就让原本残存的杂草以及那些善于生存的小动物彻底的在这片土地上消失。
但是,还是有人存在。
这种无比脆弱但又出乎意料的顽强的生物。
不过这种存在或许也谈不上是一件好事。
除了人以外,弹坑是仅存的、能依稀辨认出的地貌特征,沟沟壑壑的战壕,无数士兵的残骸嵌在地上,像是巨幅油画上的一抹。
若再把视线拉近一点,就能看到这片暂时得以安静的土地上,有一群人正像老鼠一样在一条战壕里剧烈的喘息着,血水、泥水、嚎叫、喘息还有精神崩溃之后的癫狂,所有的这些凝聚在一起,为地狱的存在提供了一份人间的样本。
梅安就是这幅在这片战场中再正常不过的场景中的一员。
语气虽然平淡,但年轻人脸上的痛楚一点都不比梅安少。
“我想会的,尽管在我们的宣传中,每一个德国佬都是死有余辜,都该下地狱。”未等李做出回答,梅安就自问自答苦涩的道:“但我不想射杀任何德国人,在上战场前,我甚至没看过德国人长什么样,我想他们在来这里前,也一定没见过法兰西人”
“不要多想了梅安,多想是没有用的。”轻轻拍了拍梅安的肩膀,脸上依然悲伤,但语气依旧平淡的李用着沙哑的声音回道:“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吧。”
梅安今天依旧是个幸运儿。
他会搜集所有看上去还有治疗希望的伤兵,然后试图把他们背回自己的营地,面对那些狗娘养的德国佬,第一时间也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拿着武器上去杀死对方。
这是认识李的人都有的共识。
“好了,你不用说了。”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再看向梅安的李轻声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我这样很好,恰巧有那么一两个人抱有跟我同样的看法,所以我绝不轻易改变,尽管我无数次因为外界的重压而险些崩溃。”
战争绝不会满足任何一个热血年轻人或者所谓军迷的幻想,这里没有他们以为的那种英雄主义,没有热血的战斗,没有铁与血那种让人着迷的冷冽感,没有崇高,没有伟大,几乎什么都没有。
尽管强压着内心的情绪,但梅安还是不自觉的泪流满面“索林死了!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的父母还在等他回去!他说了到时候会请我去他家做客.”
他们看见上面的人摘掉了面具,自己也摘下来,结果只能是吸足毒气,烧伤了肺。他们的状态令人绝望,喘不上气,咯血窒息而死。
当终于能亲手干掉那些宣传中穷凶极恶、做尽坏事的德国佬后,梅安发现,自己压根感受不到任何快感,每一个好不容易能够休息的晚上,那些被他杀死的德国人就像幽灵一样从他的脑中钻出来,然后搅的他始终无法安眠。
与其说他是来复仇,倒不如说他是来送死。
黑灰覆面,几乎把五官给完全遮住,裸露出来的皮肤也纷纷干裂,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死灰色。
“嗯”沉默着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梅安再次开口劝导道:“李,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否则下次”
“最紧俏的物资将会优先运往前线给我们,部分老兵可以回大后方暂时休整,我们虽然不能回去,但应该是可以放开肚皮大吃一场了。”
不会被人理解,注定会比别人死的更快。
梅安很幸运,在身边的一个同伴的提醒下,没有过早的摘掉防毒面具,他活了下来,可这完全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梅安是不可能去告密的,一方面是他确实对自己这位同伴怀着感激之情,而在另一方面,梅安越来越发现,他的有些想法似乎正在向自己的这位同伴靠拢。
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温度正在回升,梅安正准备说些什么时,他的这个同伴就率先站了起来,顺带也拉了他一把,接着两人便互相搀扶着向室内走去。
关于毒气的使用是否人道早就不在双方的考虑范围之内,即便梅安所在的军队是所谓的“正义之师”,毒气大礼包也是一个接一个的送给对面。
剧烈的喘息良久,终于压下狂跳的心脏的梅安拼尽全力的往自己的嘴里塞着冷硬的食物,然后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同伴道:“谢了!李!”
尽管梅安跟其他人抱着一样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他感激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所以有一件事梅安始终放在了心底,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讲过。
倘若这种事真的被那些狗娘养的上层知道了,恐怕李第一时间就会被拉出来枪决。
“嗯。”胡乱回了一句,开始擦拭自己泪水的梅安倒是也没有在意这位同伴的胡说八道,尽管这些话听起来确实包含了令人不安的成分。
他们在慌张的躲到弹坑里之后,过早地摘掉了防毒面具,他们不知道,毒气在坑底停留的时间最长。
战争最擅长的,就是把美好的东西跟希望统统摧毁,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人,迟早会死在这片战场上。
尽管刚刚发起的冲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是让战场上的尸体多了那么几百具,但至少,梅安活了下来。
实际上,不光话语,就连这位同伴他的行为,也几乎会让人第一时间认定他是在叛国!
首先就是对方虽然跟他是一样的处境,会一同不得不遵守上级的指令发起冲锋,可他的冲锋不是为敌人带来生命的威胁,而是选择了拯救。
到了战场不到一个星期,梅安就发现自己身边熟悉的人已经少了太多太多,每一次展开阵地争夺战,对于他们这些新兵而言就是生与死的考验,光是能挺过去一次,就几乎要耗尽全部的运气。
或者说,他救了不少人,尽管救下的这些人有的很快就死在了战场上,但这并不妨碍了解他的人对他抱有一定的尊敬。
不是选择作为一个英雄一样,死在战斗开始后的第一声枪响,而是将那些注定要死去的士兵一次又一次的救下来,这跟推着一块永远也不可能到达山顶的巨石又有什么区别?
劳心劳力,全无意义。
没有嘴的人,没有下巴的人,没有脸的人,没有下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