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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死翦重读高三的半个月前,温友然出院了,被接回半山腰的白房子休养。
温昌仁有意让兄弟俩和好,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温友然还躺着,让他先给台阶不人道。
况且死翦那混不吝大魔王的本性,只给个台阶他估计又得发火,得起码架个天梯。
如果让死翦先服软?可死翦又软硬不吃。
论所谓的话术,一本字典一半以上的字都能踩死翦的雷,一点就炸,剩下小半是不认识。
旁人搁那儿说一段话,三分钟,分明据理力争、有板有眼、不卑不亢,在死翦脑海里就是雷池上蹦迪,劈里啪啦的三分钟。
温昌仁愁得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索性临时出差非洲一周,松一松喉口的气。
再回来,死翦开学了,恢复从前的精神康复中心和学校两点一线,温友然则销了病假回去上班,一切仿佛回到了东窗事发前,生活渐渐变得平和,但又颇有那么一点暴风雨前的宁静。
倘若这话明明白白告诉死翦,死翦会说,你认为的都没错。
他确实有那么点儿小心思想要发挥,碍于一直没找到机会,只能老老实实上学,上行为治疗的课。
开学那天是温昌仁的助理孙莱亲自送他来报到的,我心中学是所谓的‘贵族’学校,离他租的那套小区公寓只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拐个弯儿便见到一面富丽堂皇的建筑。
一面,不夸张。
建筑之大,视野放不下。
“我就不能不上学吗。”死翦坐在后座,抱着书包,黑发顺毛,颇有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样子,惆怅地看着校门口,又开始烦躁,作无谓的挣扎,“我不喜欢学校只能坐着上课的氛围。”
先前就‘上学’这件事引发的血案,孙莱仍历历在目,被温昌仁千叮咛万嘱咐,言辞定要字斟句酌,深思再谨慎,他那长子是真经受不起再来一番诸如此类的血光之灾。
孙莱私底下悄悄腹诽过温昌仁这是在养蛊,无论是白白嫩嫩一副三好学生样儿实际一肚子坏水白切黑的死翦,还是皮笑肉不笑一副纨绔子弟样实际又很有经商头脑的大少温友然,他都觉得挺恐怖的,这俩兄弟凑一起能把天拆了。
不过比起温友然,死翦这样的他是真没见过,孙莱在这一行干了十来年,被万恶的资本家千锤百炼,见过的人精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哪曾想过有一天,他连说句话都要一个字一个字细细推敲,深怕自己哪个字的读音会戳到死翦的开关。
“董事长说,你至少先报到,”孙莱手把着方向盘,指尖敲了一下皮革便有意识地停下,寄希望于死翦没注意,“认识一下新同学。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你说的。”死翦很快妥协,他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是董事长说的。”孙莱吓一跳,立马补上这句。
“你说的。”死翦推开门,脚点地,偏要吓得他战战兢兢,“‘有事儿就找孙莱’。孙哥,这才是你董事长说的。”他哈哈大笑着关上门,朝学校奔去。
孙莱觉得他疯疯癫癫的,迟早出事儿。
没想到一语成谶。
距离那天不到一周时间,他去机场接机,当天烈日当空,温度一周未降,迟迟不见入秋,他在第二航站楼,迎来老客户,车门关上,头顶还在播报航班信息,他站在门边,手机叮得一声,进入一条信息。
信息内容是死翦自杀的噩耗。
这不是他头一次收到类似的信息,也许次数多了,处理出了经验,他很快打去电话,问清来龙去脉,和客户一起回到公司,又马不停蹄打车去医院。
温昌仁已经到了,正在听医嘱,床上的人还很鲜活,笑着跟孙莱打招呼。
见他好好活着,无事发生一样,孙莱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才慢慢任空气蒸发。
他喉咙干涩,问死翦怎么样。
“还行,没伤到肌腱,没事儿,吓着你了吧,哈哈,不好意思啊,老头没什么经验才叫你来的,我说不用,他还是偷偷给你打电话了吧?”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叉子,戳中路也顺路买来的糯米丸子,送到口中。
“没有……”差不多,发的信息。孙莱让他好好休息,揉了一把吓僵的脸,走到温昌仁身边听医嘱。
没有自杀那么严重,死翦躁狂发作,没控制住自残,也不是有意为之,回过神来就这样了。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吧,孙莱暗自腹诽。不明白死翦为何可以如此风轻云淡地表述。他差点死了哎!倘若不是温昌仁心血来潮想见儿子一面,却在门口怎么也等不来人开门……
学校本来只批一周的病假,眼看着国庆接近,干脆直接放到十月九号。
假期突如其来一周变三周,倒像是如他所愿。
但死翦却是哪儿都没去,白天规规矩矩在路也学校对面的咖啡厅看书写作业刷题,抱着平板看电影,晚上跟着路也跑演出,听歌吃饭,偶尔到附近广场画画,周一摆跳蚤市场,他还买了一张颇有摇滚气息的沙发,送到路也他们新租下来的排练厅。
由于手残,长板和摩托车都被没收,代步工具没了,有天心血来潮想看日出,三点爬起来,带上水杯装满冰块,一瓶象征着日出的汽水,说走就走,但从第一步拦出租车起就变得不浪漫,他在车上后座险些昏睡着,下了车又开始下雨,雨丝像雾一般刮着在空中涌动,他坐在早已打烊的便利店门前台阶静静地看着不远处一波掀一波的海浪,心底难得的平静。
接下来这日子像这海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总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死翦的手腕开始结痂,从前他不戴什么首饰和表,只有脖颈戴一条红绳串着母亲送他的玉观音,但那天拆了纱布绷带,头一次心血来潮地想戴点儿什么来遮掩这背叛生命的证据,却迟迟没有选中适合的东西,只好作罢,任旁人看去,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时代变了,学校里的同学不会再因为他是精神病、自杀而因此疏离他,反而觉得他很酷,竟敢于自杀,主动叫他一声翦哥,也有不怕死的叫他死哥。
死翦觉得他们才是有病,感慨当代年轻人的心理问题急需得到重视。
路也他们也并不总是跑演出,更多时候是待在排练厅、录音棚写歌练歌,路也上完普高,还要上声乐课。
韩宇跟死翦同年,九月份进入大学,读法律,难怪他先前总是让他不要冲动,会坏事,脏了自己的手,原来是提前进入角色人设扮演。
大家都不同程度的忙碌起来,只有他像是一个大闲人在这城市游荡,怪没劲的,死翦蹲在马路牙子边,如是心想。
想起微信里那近五千个好友,死翦逐个逐个往下翻朋友圈,看到了今夜各式各样的晚餐,四菜一汤、粗茶淡饭、清汤寡水……也看到了天南地北满天下的各种土特产,远到巴黎的香水、老挝的燕窝……音乐餐吧里的十五秒视频——
死翦点开看了眼,有人在唱歌,唱几年前红遍大江南北的民谣,行人来去匆匆,却小心翼翼不打破现场的氛围,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吉他垫着空灵又低沉的女声,酒瓶与木桌磕磕碰碰,觥筹交错,所有声音被糅合在一个画面中,像是在敲打死翦的窗。
头像是上回在ddd加的姑娘,查了一下门店地址,名字很俗,叫做‘粗茶一盏’。
还是去了。也确实是没地方去。
一进门,柔和灯光打在脸上,死翦要了个离舞台很近的卡座,没告诉那姑娘,能碰上最好,碰不上就是缘分不够,死翦只打算吃个饭就走,他国庆作业还没写完。
结果没走成。
台上唱歌那位他竟然认识,前年跟韩宇他们去西南旅游,她就在古城里一间酒馆驻唱,偶尔会看到她分享唱歌软件的链接,唱的也确实好听,虽然没什么辨识度,很多民谣嗓都是这样的。
“听说你失忆了?”一曲毕,她把麦放下,等客人点歌的空隙,悄悄问他。
死翦手拿着叉子顿在奶油意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本来还打算聊几句的,她打头就是这一句,弄得死翦不想接话,主要是跟她也没什么好玩的回忆,也不知道该不该‘重新认识’。
“好嘛,下班再聊。”她倒是没什么所谓,笑嘻嘻地,“我认识你,待会给你发微信。”
他没吭声,继续埋头吃面。
歌又续了起来,她唱功好,和乐队的几个人配合的也好,看起来在这儿工作一段时间了。
一扎橙汁下肚,一楼横了个正在打扫的警告牌,死翦去二楼卫生间放水,出来便见她站在走廊上抽烟。
死翦顺着她的话茬,没承认也没否认的意思,俩人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死翦装模做样地看着她发来的微信,恍然她说的竟然是真的,慢慢想起来自个儿后续为何没再联系她,因为她性格有点儿独,安静内向。
果然没聊几句就借口去吃饭,留下死翦趴在二楼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纵观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