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室内安静了好几秒。
慕煜的睫毛长长地坠了下来，掩住眸中神色，低声道：“弟子不敢。”
“只是梁遇也曾受虫梼所害，并未比我多得优待。自上万年前流传下来的血脉，又怎能于今日责怪于一个无罪之人身上呢。真正的罪人，弟子绝不敢忘。”
“弟子福薄，早早没了家人，孤身苟活于这世上，说句身如浮萍也不为过。若不是衡明宗，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进宗后幸得长老照拂，弟子早便将长老视若家中长辈一般敬重。终身大事，若能得长老认可，弟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祖父在世时，时常说想要得见我长大成亲的样子，”慕煜仰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戴仲冯，缓声道，“若能见我娶得心上人，想必他们必然会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虽然眉间有些许阴鸷，但紧接着的眼便冲淡了戾气，组合在一起尤显得俊美。与人对视，凝神细望间，总教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戴仲冯此刻与他对视，看着看着，恍惚间便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故人的影子。
视线移开，戴仲冯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背过身去，并未给出答案，只是道：“你们的心思既不在学业上，那便去一同去将北阁清理干净。没有命令，不得出来。”
北阁是藏书阁北面未开放的区域，里面长年累月堆着未整理的书册，混乱不堪。
做错事的弟子常常被罚在北阁清扫，名义上虽是整理书册，实则就是关禁闭，一直被关到规定时限，门口的轮值弟子才肯放人。
梁遇被带入藏书阁的时候，慕煜正背对他在书架上翻书。
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梁遇早有预料，他被关起来的经历一时之间都数不完，相比较起来，现如今在这里有书看，有窗户，还有个人被拉下水陪他，已是比之以往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他轻车熟路地坐下，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册，靠墙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动静，慕煜也拿着书册在他旁边坐下。
梁遇原本只是不经意地瞥过去，结果这一看，却是笑出了声。
这脸一看就是被人给打了，旧伤未愈新伤又来，当真可怜，没想到慕煜也会有吃瘪的时候。
他笑够了，这才悠然问起：“被戴长老打的？”
慕煜挑眉：“是啊，怎么，很难看？”
梁遇仔细端详了一下，说道：“倒也不是。”
虽然十分明显，但是伤处并未肿起，只是青了片，顶多了是为这张脸多添了几分色彩。若要说难看，倒真的算不上。
“你的也是。”慕煜说。
梁遇的表情一僵，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唇上被楚宴峤咬出来的伤口。他偏过头去，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多长时间，幸而有书册解闷。”
慕煜：“心态不错。”
“当然。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再不乐观些，难受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梁遇趴在地上翻动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散漫答道。因着姿势的缘故，衣服的领子松了些，露出脖颈来。
青青紫紫的一片，皮下红色的淤血未散，看着尤为吓人。
是枷锁压下的伤痕。
慕煜垂眼看着，突然伸手扼住梁遇的脖子：“痛吗？”
他的力量并未收敛，正正好按在那淤青上面。指尖是冰凉的，脖子又本就脆弱，这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感受可想而知。
梁遇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掐住慕煜的脸颊，同样按在对方的伤处上面。
他稍微使了点力，强迫慕煜低下头，一直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来。
梁遇直直与他对视，以同一个问题反问道：“痛吗？”
“痛，”慕煜低低地笑了声，不仅没有发怒，还顺势用脸蹭了蹭梁遇的掌心，“可归根结底，这痛并非你我造成的。”
他用指腹一点点地蹭过梁遇脖颈的肌肤，在那片青紫的痕迹上摩挲，引诱般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我联合，完全可以让衡明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