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喊了十几声,才有人起来应。城上甚至没有力气投下吊篮来,把人给提进城,最终还是在城下等了一刻钟,到底有个像是将官一样的人探出身子来应。
再等打开城门,已经过了午时。
两头一问,扬州已经断粮两个多月,此前梅雨季节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大疫加大饥,城内十停人死了五停,剩下来的五停也是半死不活的。
张巡一面命麾下诸将,继续追击元军。一面破开长围,命跟着来的金应,持江淮都元帅幕府的榜文,进城布告百姓,统计人丁,按口给粮。
之所以不进城,那不是听说城内大疫死了好几停人嘛。
等金应出来,连呼城内惨绝。但凡人家死尽的,就在门上贴一张黄纸。随后附近的百姓就会进入这家,将其家中可以拿来做饭取暖的家什一概裹卷而去。但是转天,来取这些木质家伙的舍邻又全家疫死。
以至于整街整巷,合门全户亡死,连抬尸体到城中去火化的人都没有。早期张逞和王效节还组织人手进行火化,后来就不火化了,因为既没有那么多柴火,也没有那么多人力。
于是为了防止瘟疫传播,便牵屋拉房,将房屋拽倒,以房屋作为掩土,将疫死百姓全家掩埋在家中。
偏偏之后暑夏,恶臭扑鼻,全城秽不可闻,还因此污染了街巷内的水井。随即导致瘟疫进一步的爆发,彻底席卷全城。一直到告秋之后,天气转凉,瘟疫才教平息。
不过也正是因为十停人死了四停,原本只能吃三个月的粮食,这下能吃六个多月。一直吃到去年十月下旬,实在没得吃了。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形,两相交击,如果元军猛攻,扬州早就城破。
之所以还撑着,主要还是因为阿术就没准备攻城,就想着等伯颜打下临安,再进入已成空城的扬州。
死了多少人?
不下十万众!
听到这个数字,张巡竟然没有特别觉得如何如何。倒不是说张巡没血没泪,确实是见得死人太多太多,挂弓山战场上倒毙的宋军,铺满疆场,死者同样几乎十万。
硬下心肠,再问张逞和王效节。二人倒是没有饿毙,但是也饿的起不来,这会儿都躺在官署军营内,没法前来拜见江淮副元帅。
总不会连出城来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吧?
难说。
唉,张巡只得叹息一声,命人就在扬子桥下营,埋锅造饭。用木盆木桶盛装,送到城门口,先教守城军士吃了,再由他们挑送进城分给百姓吃食。
其实张巡也没有军粮,但是打进西津渡,得了二三万斛粮食,打进瓜州和扬子桥,也得了二三万斛粮食,吃上十天八天饱饭还是可以的。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了,先紧着当下吧。
入夜,有人搀扶着张逞和王效节出城来拜见张巡。于私,那是亲兄弟,不至于。但是于公,现在张巡是江淮副元帅,还带兵前来解围,并运粮进城,是得磕一个。
等闻听鞑虏在常州城下大败,丧师不下十数万,全军瓦解,匹马北逃之后,才吃了一顿饱饭的张逞拍着桌子就又哭又笑。重点是想站起来,都没力气站,半躬着,又不肯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