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冥冥,扬州初秋的日来得有些迟了。张巡披衣起身,因为李淑真已经快到预产期,所以二人分开起卧。张巡搬出来睡在书房,免得夜半李淑真生产有什么不方便的。
此时安抚司衙门的后宅,尚显出宁静,连早起挑水的挑子都未曾起身,更别提伙房了。只是张巡不知怎么滴,总觉得眉心点点跳,昨夜一夜都未曾睡安稳。
“呼……”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伸手将衣袍穿好,张巡准备运动一下。四方尚未平靖,南北犹有战乱之时,傍身的功夫绝对不能落下。
才提起专用来打熬气力的大刀,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往自己书房这个方向来。守门的侍卫亲军拦住人喝问,那人答曰临安急递。
临安?
前厅的大门缓缓打开,两名精壮男子在侍卫亲军的引领下入内。显然二人是识得张巡的,见着老远就叩拜行礼,并掏出急信来。侍卫亲军接了,命二人在廊下暂候,莫要着急。
或许是觉得这份急递有些蹊跷,张巡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快步上前将急递取来。展开一目十行,转瞬之间,讶异之情直冲张巡的头顶星,随之而来的是疑惑,以及有因由的狂喜。
赵㬎把文天祥骂的撞柱了!
满朝皆惊,全城大哗,不论是军心还是人心,在文天祥撞柱的那一刻,就彻底的动荡了起来。叶李和赵孟頫连夜送出密报,全然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尽起大兵,取吉王之名,号清君之侧,克艰靖难,直驱临安。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恍惚间,张巡猛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从头顶星冲到脚底板,又回转到心间。不能迟疑,千万不能有片刻的迟疑,必须抓住这机会。这或许是未来十年内,唯一,也是最佳的机会。
“击鼓,召诸军统制并淮南文武入内参见!”
没有任何的迟疑,张巡将急信塞入自己的衣襟之内,立刻下达军令。
安抚司衙门内的中堂大鼓,在侍卫亲军的猛捶下,发出刺破宁静的巨响。而后三军各营,有司衙门一概呼应起来,鼓声三百下,文官来拜,武将要朝。
“初九!”住在外厢的王旭一边胡乱的穿衣,一边往厅内跑。
“骠下在!”
“你征檄快船,持本帅令牌,喝令常州全城预备伙食。”常州正在扬州和临安的中间,还是张巡的老家,半道在常州歇息取食最为稳妥。
“得令!”初九只是听令,并不询问为何。
“喜住。”此时才换班出去的喜住也披挂着飞奔入内。
“立刻去瓜洲渡,拦截上下两江一概公私驿船,不许片板过江入运。”临安的这场戏,张巡先去,但也只允许张巡去。
“得令!”喜住也是举了令牌,转头就走,片刻无有迟疑。
衙内眼瞧着也惊动起来,李淑真连忙派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张巡嘱咐侍女,好好看着夫人。只回了李淑真一句话。
“为夫要举大事。”
不肖片刻,文官武将,策马急冲,纷次抵达安抚司衙门。张巡只端坐在大堂之内,两翼燕翅排开侍卫亲军,顶盔掼甲,俱已齐全。
转运司衙门就在隔壁,姚訔最先赶到。他虽然在临安也有家人,到底没有张巡的急递快,尚未收到消息。
“节帅?”姚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
“临安兵变,贼兵攻杀文相,奸党成群,现奉吉王之命,起兵靖难。”张巡没有衣带诏,也没有血诏,但说起有密令来,全不似伪装。
大不了打进了临安,再补太后密诏,或者吉大王军令。浙西州县虽然都膺服于张巡,或许还有一两个死忠呢。奉赵昰命,则名正言顺。
“文相公遇害!”姚訔几乎失声,只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很快就咽了几口唾沫,镇定下来。完全不多问其他,快速站到张巡身侧,事实上代表淮南文官站队张巡。
“点名。”鼓声三百下敲完,文官武将云集大堂。
也已经赶到的包圭取出“淮南新官帐”来,一一点名。点名报道者打圈,点名不到的也不问,自己错失了这次机会,那就别怪其他人了。
“诸位,临安大变,文相遇害,本帅奉吉大王之命,起兵靖难,可有与我贰心者。”张巡的目光扫视全场,骤然听闻消息淮南中高级文武,各个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既是因为文天祥遇害,也是因为要起兵靖难。似这等大事,骤然发生,便是张巡早有准备,也暗暗消化了片刻。
“全凭节帅之令,我等誓死追随。”姜才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
王安节留在了襄樊,担任京西路安抚制置大使,姜才则率领骑众回返淮南,继续在张巡帐下听用。
“全凭节帅号令!”左右军将,各个抱拳,单膝叩地,遵从号令。
“但凭节帅驱策。”另一侧的文官们瞧见姚訔已经站到了张巡的身边,自然没有人跳出来质疑张巡什么,只是服从。
“本帅率兵先行,尔等务必跟上。”张巡霍然起身,一马当先。
以李让为淮南兵马留后,总揽两路大事。以姚訔充全军行军司马,留包圭在府治事。拥张巡的幼子春申主领帅府,各路人马按五色顺序,以及前后营号,相次出发。
快!
务必要快!
年初之时张巡已经预备好了大量的舟船,随时开拔去往临安。两浙水网密布,不是不舍得跑马,是跑马还没有行船来的快。
军令一下,环绕在扬州城外的屯田熟券军一律征发为纤夫和船工,剩员则背着生券勇敢的衣甲,牵着侍卫亲军的战马,络绎不绝的出城奔扬子桥搭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