鼙鼓声,号角声,鹿哨声,一环紧套一环,疾催蒙军各阵出马。
河北平原上的冬雾渐渐消散,从碎化无形的薄雾中,投出如同开炉铁水一般,耀着赤紫的忠诚军军旗。寒风裹卷着军旗,并非单单是猎猎有声,更是恢弘有气。
“誓杀鞑虏,不负张王!”
“誓杀鞑虏,不负张王!”
“誓杀鞑虏,不负张王!”
山呼而来的号声,一瞬间将迎面吹来的寒风都阻遏迟滞住,仿佛有形的声浪反推着忠诚军的喧天气势,直向蒙军。
连久经沙场的海都,都为之耳膜鼓震。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张二号称南朝第一名将,方略如何尚不可知,人望之高真乃罕匹。
然则海都也没有半点惧意,他张口便模仿起狼啸声,聚拢起左右把阿秃儿和怯薛军们的心神。闻得狼啸声,把阿秃儿们纷纷应和,啸声破风,弥传元久。
正在整顿的蒙军各部,更有声音洪亮的勇士接传,各队鼓舞,人人振奋。随后便是以四位怯薛长为箭头,同声高呼。
“乌来!乌来!乌来!”
震动的响声意欲与忠诚军的高呼展开较量,两军后阵的骡马牛羊都似乎感受到了无穷的战意,甚至有牛马倒伏在地,粪尿齐流。
“好对手!”张巡和海都几乎是异口同声。
完全不害怕忠诚军的蒙军,先派遣游牧民部众,持弓箭乱射攻击正在前进的忠诚军方阵。牧民在战场上本来就是用来试探敌军深浅,骗取敌军弓矢,或者跟随尖兵扩大敌军孔隙的。
草原上的牧民,和草原上的青草一样,只要冬天的雪化了,新春的草茂荣起来,就会出现在任何一块可资放牧的草场。
驱使这些牧民上阵,本就应当。在这些牧民之后,才是海都自大都兼并而来的宿卫各军。若能通过狼啸一般的呼号,以及有如雨下的乱箭,搅乱忠诚军正在前进的方阵,那这些有武装的蒙军会毫不犹豫的冲入松动的忠诚军中。
哪怕撕开一条三米宽的口子,后边大汗的怯薛军就有驱马冲来,打碎张巡的决心。
当年就是在带元骑兵的围攻下,一路从河北沧州逃亡到淮南扬州的郭积万,面对冲突而来的蒙古牧民,除了本能的恐惧外,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他可以通过攥紧掌中的长枪,来压抑本能的恐惧。
既然你要冲,那我就摆开林立大枪,咱们会一会。
铜哨声尖利刺耳,八千名大枪手停驻整队,不过是片刻,前队望后队,左翼准右翼。八千人马虽然未必排成一条直线,却也差之不多。
单这一阵,面宽便在三公里以上。枪林阵立,便有擎着长牌,背负神臂弓的熟券军涌到阵前。临敌不过三矢,弓三矢,弩也三矢。不是不想射,是虏骑已然近前,弓弩手得后撤。
两军箭矢,混在并不甚明亮的天空中,竟使人有晦暗之感。但张巡和海都并不在乎,都在观瞧这箭雨,能够摧动敌阵?哪怕是摧动敌阵分毫呢。
忠诚军动了,虏骑必然勇贯而入。蒙军被射散了,忠诚军前阵的大枪手必然一路把蒙军给捅上天(两翼有侍卫亲军马兵遮蔽)。
很可惜,二人的军队都过于精锐,人伏马倒,便是近在眼前,左右同侪都如山不动。面对这般对手,出错就是死亡。
无法射动忠诚军的蒙军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采用骑兵最朴素的战术。驱马直冲到步兵方阵面前,用乱射的箭雨,尖利的嘶吼,以及骑兵不断迫近的心理压力,来动荡忠诚军。
但凡有一个忠诚军心志动摇,放下长枪,向后溃退,就有可能带动整片的忠诚军瓦解。
也算是同元军鏖战经年的忠诚军,如何不通这一套。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张二节帅就在我身后,山塌不下来。
凭借数十年如一日的骑射训练,部分艺高人胆大的蒙军射手,他的马鼻子似乎都要撞到忠诚军的枪尖之上。但仍旧在千钧一发之际,拨转马头,一重一重的重压当面忠诚军。两军士兵甚至能够看清楚对面的模样长相,都黝黑油亮。
可即便这些蒙军中的勇士这般试探和压迫,忠诚军仍旧不动如山。在看到这一刻的时候,海都突然想起了那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眼前的忠诚军,遇敌如山守,千万人如同一人,奉天开道大旗下的那个张二,如何能得如此之多的猛士效忠?
今日你我二人并辔在河北驱驰,以争雄雌,快哉。
高车上的张巡,瞧见蒙古人无非就是这一套手段,口中的唾沫都多了起来,口水咽下去滋润了喉咙。
再是精锐的游牧骑兵,三板斧而已。叫谢拉麾下的炮手军,用小车推着青铜炮上去,虽然大概率只能打一发,那也足够了。
好教尔等鞑子知晓,时代变了!
前阵如蜂聚,虏骑往复循,推动着小车的炮手军,在各阵连接的孔道之中,快速将百十门青铜炮推至阵前。
打一发,就一发。
“轰轰轰轰轰……”连环炸响的炮声中夹杂了人马的嘶鸣。
骤然巨响,连张巡这一侧的战马都受到了影响,对面蒙军的战马甚至有不受控制惊窜奔走的。虽然海都也有炮手军,也见识过碗口铳、火门枪,但早期武器,其惊骇的效果远比其杀伤的本领要强。
是以海都将炮手军留在了需要围攻的保州,和收拢战利品的真定。他对于火器的思维,还停留在攻城和守城时有用的范畴。
面对突如其来的炮声,不单单是海都心中一悸,连他胯下的宝马都颤了两颤。
猎猎北风很快吹开阵前的硝烟,至少有百十骑,在上百门青铜炮的霰弹洗礼下,成为了破布袋,乃至于碎肉。未中的蒙军,有的惊讶呆立原地,有的仓皇回撤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