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有人在卷草席,有人在买早点,还有人在互相问好。场内一片安定祥和的模样,但很快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在街衢两侧响起。这是骑兵指挥使口中的铜哨,即便在战场上,也能够穿透入同直军士的耳中。
许多士人还在迷茫之中,就有赣南的士人发出尖叫。因为这个哨声,是侍卫亲军那些夷丁突骑所用的鹰哨。乃是他们在群聚捕猎,奔放如卷中所用的“武器”。哨声一旦响起,就意味着这些夷丁突骑的狩猎开始了。
当东西御街上响起马蹄声,最机灵的士人已经开始跑路。尚在懵懂之中的,还在张望,毕竟宋朝实施党禁,杀害太学生的事,都做过。但最近一次群起而攻贾似道的事件,已经过去二三十年了,新生的士人根本不知。
而且在那之后,贾似道相当刻意的笼络太学生,使得太学生中反对他的人大为减少。普通的士人即便有憎恶贾似道的,也很难形成几千人的合力。
那么自然的,新生代的士人,哪怕三十多岁的,也不知道这项传统艺能。
马蹄多快啊,根本容不得他们懵懂许久。甚至连尖叫声都没有发出,夷丁们手中的小棍就噼里啪啦的打了下来。
我的名字阿斯干,打得士人直叫唤。
领头驰突的夷丁突骑抡起木棍就打,不朝脑袋打,怕开瓢了。就打躯干手臂等处,打得这些士人狼奔豕突,从省台溃散跑路便是。
自然没有什么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一地狼藉。在夷丁突骑面前,蒙古可汗的怯薛军都瓦解了下来,遑论是这些毫无组织的士人呢?区区一照面,至少二千人的上书队伍,就在马兵的夹冲之下瓦解。
夷丁们也不追,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驱散人群而已。只要人跑了,那就可以回营吃早饭。倒也有人下马来,在地上拨弄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值两个小钱的玩意儿。随便弄个金啊玉啊的,就能换顿大酒。
就这么个空档,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馒头的,百十名小贩被孙虎臣手下的几个亲将驱赶了过来。别看只是五百名夷丁突骑,能把这一百多个摊子给包圆了。当然也花不了几个钱,尤其是对孙虎臣来说。
省台重新开门,官吏们恢复工作。至于那封五百多人签名的上书,也递到了省台。内容就一件事,反复说了,不必再提。张巡那头也已经通知到,现在就看事态的下一步发展了。
如何发展的?
当然是鬼哭狼嚎的逃散一空啊。
即便用的是木棍,没有着实打,还是有不少人鼻青脸肿的。打到了后背的,那整个背都隆了起来。咱们夷丁突骑们原本是挥舞狼牙棒、连枷这种武器,直接去摧开敌阵的。
可也有人没被打,或是跌了一跤,或是被人踩了两脚。发现叶李只是驱散他们,并没有真的对他们下死手,就有人贼心不死。
事关科举考试的切身利益,又是他们赖以上进的根基,还真就有点愿意为此牺牲的士人。
利益在此,捍卫士人群体的利益,保不齐将来就名垂青史了呢。
怎么搞?
扶老携幼去太学哭。
至圣文宣王的神前,看看他叶李,他张二,有什么本事,难道能够公开的攻击至圣先师(先师隋代即封)?血溅至圣文宣王的神像,叫他叶李和张二遗臭万年。
于是大约二三百名逃出省台前场,并未如何受伤的士人,以及听闻官军竟然驱散上书人群的士人,开始向太学云集。
还有部分是夜晚换班,并未在省台前场的人,这会儿听到逃亡回来的其他人讲述,也是义愤填膺。满怀的怒气啊,一定要发泄出来。
呼朋引伴就往太学赶,因为孔子的神像还没有树立起来。于是就有人现场刷了一块木板,木板上书至圣文宣王的封号,做成神主牌位,安置在殿内。
有人哭,有人叫,有人上香,有人发传票。
号召南方士人群聚加入,许多浙江、福建的士人,原本就对此事感到不满。现在听闻叶李竟然驱动官军前来镇压,也是气急,短时间内,就有超过三千人赶到太学工地。
在太学工地上重新拟写上书,三千多人当场联署,要把这份上书直送到张巡的案前,教张巡知道他们的诉求。
现场气氛极为热烈,许多来迟了的士人,甚至因为自己没能够参与联署,而拍手跺脚,大呼错过。
只是他们完全没有发现,明明叶李和孙虎臣已经重拳出击,派出侍卫亲军的夷丁突骑来镇压,来驱赶了。为什么他们云集在太学之后,反而没有人来管他们呢?
哈哈,现场大概是没啥特别聪明的人的。
有些聪明的,能够探查到省台情形的,比如戴表元他早上夹着自己的书匣进宫。就听说有张巡的旨意到省台,天光大亮之后,侍卫亲军便开始集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里面有张巡的意志。
所以他教导完张榕之后,立刻出来通知自己的几位亲友,眼前这事千万不要掺和。没掺和的最干净,安安心心温书,预备参加科举。已经掺和的,要么就先回浙江避一避,大不了明年开春再来。
实在不想走的,就找个地方猫起来,再也不要和公车上书的人有任何的交际。三千多人联名上书,范围这么广,不可能一一都牵连到的。
至于已经在公车上书上签名的,戴表元问都不问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能够干预的能力范围。听到人家还让他也加入,他是转身就跑,生怕血溅到自己的脚面上。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的清楚。张巡马上天子,手里的人命绝不止一百万,平时看着宽俭有礼,那是因为事情没惹到他头上。
真要是惹到了他头上,哼哼,张巡杀起人来也是不眨眼的。别说二三千人了,当年在福建,直接驱赶十几万起义军下水,伏尸蔽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