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听到了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常州西城火起,鞑虏入城大杀掠。百姓哭嚎惨叫之声不绝,几无幸理。
鞑虏愤其坚守,血洗全城。
如果自己还坚守无锡,坚守苏州,那么鞑虏会不会屠杀无锡和苏州呢?会的,一定会的。不屠城根本无法震慑其他州县,若是城城坚守,元军如何夺取得了天下?
现在常州军民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不应该再让其他郡县的百姓,为了成全他自己一个人的忠义而殉葬。
只要他文天祥还在城内,那么城中军民必定选择死守。可连常州这等名城大镇都抵挡不住鞑虏的进攻,遑论是后头根本没有多少准备的腹里郡县呢。
为了抵抗鞑虏的进攻,两浙的百姓付出的代价太多太大了,不能也不忍再让这些爱戴自己的百姓送死。文天祥作出了一个并不艰难的决定,甚至在他想来,很轻松。
孤身赴常州,送死。
他战死了,则腹里郡县可以顺理成章的投降,不必再同他死守。另外他也全了名节,为带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报效了三朝君王的恩遇。
为了不让其他人一道赴死,文天祥准备孤身离开。但是他有大量的诗作,不忍心就这么湮灭在史上。要不是重名重节,他也不会乐意赴死。
就像张巡让张喜出城,试图将《常州守城录》送出去一样。死就死了,但是不能凭白死了,要让人知道怎么死的,让人铭记鞑虏的血腥残暴。
于是文天祥手编《指南录》,口念“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将这份文稿交给了幕府的架阁文字杜浒。杜浒是宁宗、理宗朝宰相杜范的从子,慷慨激烈,闻言霍然起身。
“元帅难道视我为胆怯懦夫!”
言罢,将《指南录》交给自己的家人,命其送回台州老家,预备刻印。而杜浒本人,则是扶着文天祥上马,自己披着一身白甲,扛起长枪,随同文天祥一道赶去常州。
幕府内外的僚佐瞧见二人如此,接二连三的跟随到二人身后。原本还人心惶惶的幕府,因为突然有了目标,纷纷选择同文天祥一道出马。
待众人离开幕府时,文天祥马后已有军佐数十,马兵二百,步卒三千。人马争相往常州驰去,而文天祥也不阻拦了,只是感慨忠义之士何其多也。
大伙儿黄泉路上好作伴,同去同去!
在城外下营的赣兵麻士龙和尹玉听闻文天祥出师,他们江西子弟,出赣抗元,早就怀必死之心。既然文天祥要去送死,那就一道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就死了,死了也是男子汉。
环列在城内外,被伯颜认定为早就丧失了胆气,也无有组织的宋军,纷纷张目,望着向常州驰去的文天祥。姜才第一个跳出来,这种事为什么不通知他?
张二哥哥战死了,可他还有家小,人死了,至少要去把他的家眷捞出来。不能让张二哥哥死了,连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愿意跟我走的就走,不愿意的就留下来守城。
姜才胡乱挂上衣甲,领着三百余骑,先行出发。后面的步兵受此激励,擎枪持弓,大多跟上。或许是因为心中还有忠义,也或许是因为浑身突然充满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