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了这次机会,以后就难办啦。
思来想去,文天祥觉得就算扳不倒留梦炎,至少要弄到常朝上,当着几百上千人的面,羞一羞留梦炎的老面皮。把他的声名给败坏了,才算是断了留梦炎一臂。
眼下留梦炎除了常州危急,弃君父脱身跑路的黑点外,作为状元相公,也有一份还不错的名声的。
士人没了名声,也算重创。
转天常朝,文天祥因为没有串联,所以也不劳动麾下的小喽啰。况且他原任兵马大元帅,就是主持对元战事的,本来就有纠核之权。
也算是沾点冲昏了头脑,文天祥竟然直接在常朝上询问赵㬎,先前上奏的留相公办理饷道不继,以致三军乏粮而败的上疏,怎么没有收到陛下的回复?
左右的文官武将纷纷望向文天祥和留梦炎,一个个心里面泛起了嘀咕,这文天祥是要把留梦炎给逼上绝路啊。不过这会儿官吏们也不是啥善茬,都想看血溅自己一脚面。
站在朝班前列的陆秀夫原本是想出来说和一下的,但又想到这个案子已经做成了铁案,所以只是默默站着,并不出声。
“相公何必如此咄咄呢?”赵㬎也是没忍住,酸了文天祥一句。
他那意思其实和后世的某位马科长一样,别问啦别问啦,你怎么还问呐。只不过那位马科长是装糊涂的高手,赵㬎则还没学习成长到那个段位,说话未免不够圆滑。
“国家大事,三军行止,岂是咄咄!”文天祥心想我保你家的带宋,你竟然还反过来说我话多?
你奶奶,你爹,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就你一个嘴上没毛的,把你能上了。
“文相公张口军务,闭口国事,也未见得杀了半个鞑虏。”留梦炎看出文天祥稍微有点动火,故意说话刺文天祥。
他脑子转的也很快,希望文天祥君前失仪。那这样就好办了,赵㬎各打五十大板,事情翻篇。
“本相仗剑杀虏时,汝曹潜身缩首,不如婢妇。”果然,已经被小皇帝激了一下的文天祥,到底还是开了个群嘲。
“我等潜身缩首,也强过相公妄兴国家师旅,争河南无守之地,搏恢复大名。”留梦炎当即回道。
北伐是政治正确,永远没有错。但是北不北伐,应该是赵家的皇帝来决定的。留梦炎那意思就是文天祥一个臣子,强力推动北伐,去争夺南宋无力防御的土地,只是为了替自己博取到恢复中原的盛名。
表面上搞得好像一片公心,都是为了带宋,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代伟人,完人。
诛心!
言语不一样,文天祥和留梦炎的目的是一样的,摧毁对方的好名声。在当下,一个好名声对士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有些人爱惜自己的名声,甚于自己的生命。便是殉国死节,也不能坏了忠义之名。
“恢复祖宗陵寝,是搏我一人之名!”文天祥原本是不屑和留梦炎喷口水的,他先前都是直接不理,抬起屁股就走。
今天在常朝上,上千人呢,反而得论出个上下来,不然同样丢脸。
“却也差之不多。”明明是文天祥和留梦炎的对决,赵㬎偏偏要来插这么一句。
谢太后和赵与芮再三教导过他,没事少说话,多听多看多学习。言多必失,尤其是在众人面前。
皇帝金口玉言,一旦张口说出来了,就会造成相当的影响。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眼下赵㬎还是忘记了爷奶的嘱咐。
而听到这句话的文天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满腔的忠诚热血都充溢了出来。
我又不姓赵,九死不悔的扶助宋朝,一门心思的希望宋朝能够延续下去,保住汉家的江山。最终竟然在赵皇帝这里,换来一句你不过是搏自己的虚名而已。
那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辛酸苦痛,该向谁来诉说呢?
那么多烈士的鲜血,都白白的绞撒在了长江两岸的战场上,他们付出生命来保卫的宋朝,来维系的赵家,竟然觉得这不过是搏虚名。
悲从心头起,浑身热血凉。
只在短短的两三个呼吸之间,文天祥的心死了,彻底死了,他不知道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赵宋,竟然这般看待与他。
“可怜万千烈士血,换来,换来如今旧乾坤。”
罢罢罢,文天祥连连向后退了三四步,望着左右打量自己的文官武将,以及仍旧平淡无意的赵㬎。
何日才能回到先祖先父们所在的中原?回不去了,和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皇帝在一道,是回不去的。
不意间,文天祥的展脚幞头跌落在地。
而文天祥冲着御阶帷幄一旁的朱漆大柱猛冲而去,站班在首,哪有人能伸手将他拉住。尚未及他人反应过来,“咚”的一声,文天祥以头撞柱,声震金銮宝殿。
满场皆惊,眨眼之前还满脸平静淡然的赵㬎登时骇得尖叫起来,只见那文天祥满面涂血,转了个身,眼中尽是死寂和哀恸,要殉了他的大宋国。
伴随着赵㬎的尖叫,原本还平静的朝堂登时大乱起来,国家的首揆,王朝的宰相,居然就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撞柱了。
靠着最近的陆秀夫发疯似的奔到文天祥身边,将人扶起。瞧见那满面鲜血横溢,泪水止不住的混进了那一地的鲜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