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了自己在当涂江面上,遭遇吕文焕的夹击,诸军大溃。无数的江西子弟喊着“相公救我,元帅救我!”,却无法得救,最终被鞑虏所杀死。
又梦见自己在横林寨,率领官军左右冲突而不得。鞑虏的箭矢如蝗如雨,昼夜不息。万千烈士鲜血涂地,只为替宋国挣一条活命。
还梦见自己在常州城下,心怀死志,遥望着燃起熊熊大火的城壁和门楼,向鞑虏的中军冲去。只为自己殉国先死,地方能够望风而降,不再多害百姓。
是啊,早就该死了。
跳入大江,谢添替名断后。横林寨破,又是尹玉血战得脱。及至常州破围,全赖诸军奋勇。若非那万千烈士,文天祥早就死了,或许连骨骸都收敛不到。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如果在当涂死了,如果在横林死了,如果在常州死了,都好,至少现在看来都好。
可他不仅没有死,还活到了现在,看到了自己根本不想看到的局面。自己那拳拳报国之心,全都付诸东流。更可恨的是,主上宠幸奸佞,毫不遮掩。一心只念那蝇营狗苟的小把戏,反将国家大事看做一般。
三边既复,诸军振奋,又有良将干员。只需修养三五年,得储蓄之粮秣,就可以兴师北上,驱逐鞑虏,恢复中原。
大好的局势,竟就这般轻易的丧失了。不甘心呐,真不甘心。为了挽救国家百姓的危亡,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他们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换来了一个偏安苟全,不思进取的宋国。文天祥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宋国,那样即便是死了,也无颜面对血战牺牲的泉台旧部,无颜面对慷慨捐躯的汉家父老。
恨呐!
恍惚间,文天祥彷佛听到兵戈交撞的响声。或许是先走一步的诸位正在召唤自己,稍候吾至莫心急,先行后进必相见。
勉力睁开眼,整个屋子充斥着草药苦,以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文道生正伏在榻边歇息,隔着窗棂,似乎还能听到屋外有人在奔走,在细语。
“我还没死?”文天祥嘀咕了一句。
想要勉力支撑起来,再瞧瞧外头的情势。只是他努力了好几次,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或许不是没死,是回光返照吧。
一念至此,文天祥张口啊呀了一声,将伏在榻边的文道生唤醒。被惊醒的文道生大惊又大喜,连忙上前来观察文天祥。
刚刚那一声,却似乎耗尽了文天祥最后的元气,竟然连嘴都张不开了,只能任由文道生把着自己的臂膀。
见自己父亲苏醒,文道生复又对外大呼。很快发妻儿女,御医大夫涌入屋中。好几名大夫望向文天祥,那神色分明不妥。
之后便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争论之类的,尽管屋内众人全力压抑,文天祥也大概听了个明白。无非就是预备后事之类的话,以及哀求声、质疑声、争论声、叹息声和哭泣声。
看来是真要死了罢。
死便死,活着也无甚意思。文天祥闭起眼来,并不准备再如何挣扎,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他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原本嘈杂的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奔到屋外,彷佛是要听什么。而后又是争执声,依稀是什么逃吧,带着父亲走之类的话。听得也不甚清楚,因为更外头的杂乱声愈发的大了,以至于有些刺耳。
会是什么杂乱的交戈声?
权且不表文相公的人生回马灯,再说张巡,用了两日两夜,歇人不歇船。沿途用屯田熟券军和团结弓手,以及雇佣来的民夫,撑船摇橹,昼夜疾行,在第三日的清晨,抵达了距离扬州有五百里水程的临安城外余杭驿。
日行二百五,虽然是顺着一路畅通的运河水道,却也堪称快捷。而且不是十万淮兵皆至,唯有万余侍卫亲军马兵和万余忠诚军在二三个小时内相次抵达临安,其他人马还在后面继续一程一程的赶来。
不能歇下来等人马云集,二万就二万,二万也能叫门。
将士们在船舱内结结实实拘了二日,这会儿纷纷跑动起来,活动筋骨。张巡策马至城下稍远处,依稀记得余杭门是麻士龙戍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开。不能叫开,就得绕整个杭州跑一大圈,去嘉会门叫孙虎臣了。
派了两名嗓门大的兵士,踏着晨露跑到城下,沿着余杭驿和余杭门排列的街市内安静的出奇,许多百姓商家似乎是逃散了。当然也有可能瞧见大兵,便不敢出门。
临安是老赵家的首都,张巡并不认为能够像常州、无锡那样,百姓箪食壶浆,焚香设案以迎王师。
只要这些临安百姓中立就好,不能要求太多。
两名兵士在城下喊了一大通,城上明明影影绰绰是有人在的,但就是不应声。彷佛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硬装城上没人。
当前这会儿,有一名读书人模样的男子,高举着双手跑出巷口。左右侍卫亲军把人提来,张巡才知是马堃已经把麻士龙从余杭门换去了艮山门。
原来是马堃在上面,嗐,那他能够硬装没人,也算是给张巡面子了。张巡拨马便走,艮山门也就不到两公里,甚至能够遥遥望见。
命姜才留在余杭门外继续整束和安排部队,张巡驰往艮山门。果不其然,这回只是一叫,城上就露出个熟悉的人影来,是麻士龙麻大哥哥。
望见张巡的帅旗大纛,城上的麻士龙是拍着城垛就劝张巡回去,只要张巡回去,他完全可以当成没有看到。
“文相公撞死在祥曦殿上,麻大哥哥为何不同我一道清君之侧,铲除奸党?”情知是麻士龙在上面,张巡反而策马到了城下,到了强弓可以射到的地方。
“奉命守城,莫要多说啦!”麻士龙也把身子完全露出城垛,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和张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