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戎马征战,这些年几乎是衣不解甲,但是真要说大笔的缴获,其实就那么几笔。而且台面上的人,基本上也都知道这些缴获的存在。
比如先帝赵禥发给贾似道犒军的金十万两、银五十万两和钱三千万贯,这笔钱一分为二,金银在常州,直接被姚訔他们拿来守城用了。钱贯在扬州,那用得人可多了,不仅张巡用过,文天祥也用过。
又比如在湖南潭州湘阴,击破阿里海牙之兵,夺得了金银米谷,以及超过二十万人的屯民。这些基本都被张巡吞没了,连老百姓都隐没在忠诚军之下,屯种军田。
但其中有不少小米和银子,都给了彼时督师的汪立信,拿来重建鄂州。其余的也都赏赐诸军,大抵开销了个干净。
唯有一笔缴获,那是真缴获,纯纯入了张巡的私账。
虽然后续也在慢慢的花销出去,但确实仅有张巡和亲信的侍卫亲军马军指挥阿迭乌也和石抹库剌知晓。
阿剌罕和拜降父子,在江南所掠获的百万金银。
为什么张巡会第一时间疑惑这个?因为在缴获这笔钱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多半的金银上,有南宋内库封桩的钤印。和先前常州守城时,拿来激励诸军所用的先帝赵禥内库银一般无二。
彼时张巡就疑惑过,为什么银铤上会有大内的印迹。但钱进了口袋就偷着乐呗,难不成还大张旗鼓的捧着银铤金铤到朝廷去问?是朝廷丢了钱吗?
进了我口袋,那就是我的。
只是眼前吕师孟?
百分百是瞧出张巡有所疑惑,吕师孟微皱了一下眉,连忙告辞。张巡也确实是后面还有人要见,只能先把这事按下,但下午召见其他官员时,始终忘不了这事。
到了夜间,张巡复又念叨起这件事。不过瞧见李淑真带来的两个孩子,张巡又把心思转到了两个好大儿身上。二儿子李圆这会儿正是婴儿肥的时候,手臂如同凝玉藕节,而且笑起来特别大声,咯咯咯的讨人喜欢。
一看就有福气,很有活力,张巡就喜欢有活力的大棒小伙子。
等李圆在张巡怀里开始犯困,张巡才把孩子交给侍女,复又瞧起春申来。春申这会儿已经会开口叫爹娘,但不知怎么的,好像耍起了小脾气,偏着头不肯叫张巡爹。
嗐,张巡一瞧孩子不高兴,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哄,只是端起碗吃饭。两个孩子都带下去,张巡便问先前给孩子打金锁的金铤,有没有带来杭州的,取两枚过来瞧瞧。
李淑真还挺稀奇,怎么要瞧金铤?但她还是嘱咐人去自己的箱匣内捧小盒来。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五十两一枚的大金铤子,上面刻着江西进贡大内等字样。另外还有个大内的戳儿,表示这枚金铤曾经收储在大内的封桩库中。
眼前这会儿瞧见张巡翻弄,李淑真还好奇,这难道不是先帝或者谢太后赏赐的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张巡没有回答,看着上面咸淳七年的刻印,心想这枚金铤铸造出来也没有很多年。经手的人应该还都活着吧,或许可以找人打听打听。
吕师孟到底是不是意有所指?
转天起早,张巡把这事和叶李说了说,叶李倒是第一次知道张巡还有这么一笔缴获。不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是谋主,不是管粮饷的。这玩意儿是两种不同的方向,给朱元璋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策略的是朱升,而抚饷馈粮不绝的是李善长。
啥都要管,那累死得了。各人有分工,在张巡的面前有专属的位置就行。
稍一沉吟,叶李便告诉张巡,现在国库都是你的,你直接拿着金铤问吕师孟眼熟不眼熟就完了。
咱们瞧瞧,吕师孟这个聪明人是个什么反应。为了这么一档子事,费劲巴啦的去秘查暗访没必要。先换皇帝,再开春闱,这两件事才是大事。此时不宜为了这事分去太多的心神,反正钱你都落袋为安了。
偌大的带宋,难道还有人能够来和你抢?
也是,眼下整个带宋,还真没有人有实力来和咱们抢这点金子银子。那确实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还在心里面结什么疙瘩。
第一天上班的吕师孟来得还挺早,正在给他配的小办公室里面踌躇,是不是要先拜一拜张巡,再开展工作?结果外头就已经有侍卫亲军来请他了。
得,吕师孟赶紧拍了拍衣裳,连忙起身去张巡所在的前堂。到门口才发现,叶李也站在张巡旁边,正在迎自己。
“听闻吕相公所居多年不曾修缮?”三人见礼坐下,张巡立刻就张口,还是那句话,单刀直入问就完了。
“天寒不漏,落雨不湿,已堪居住。”吕师孟连忙表示自己住的挺好,反正能遮风挡雨。
“相公此番返京,也无有什么赠礼,这二枚金铤且拿去修葺屋舍吧。”张巡将自己面前的两枚大金铤推到吕师孟面前。
一开始吕师孟还没觉得怎么样,一百两黄金那真巨款了,送礼很有面子,完全足够请人过来把他们家那几百间房的屋顶瓦片整理一遍。破的替换,缺的填补,绰绰有余。
等吕师孟站起身来,准备向张巡致谢时,他眼角的余光瞧见了上面的刻字,以及大内戳记。登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这笔钱,就是从他手里面流出去的。先是落到了廉希贤手里,而后在独松关成了张濡的私藏。
等独松关被阿剌罕打破,又成了阿剌罕的战利品。到这一步,吕师孟是非常清楚的,因为这都可以明确。
之后元军在常州城下大败,这笔钱就消失不见了。因为这笔钱的特殊性,彼时主持朝廷的谢太后根本不敢问。而吕师孟就认为这笔钱大概率是被文天祥或者张巡得到了,所以他的心里面形成了某种客观印象。
就是他觉得张巡靠缴获,至少掠取了价值数千万贯的财货。很多年前他便如此认定,以至于在张巡面前也是脱口而出。
只是现在……
嗯?瞧见他突然一僵的姿态,张巡和叶李二人就知道这里面有事情。不单单是有事情,且吕师孟很清楚这里面有事情,极大概率就是当事人。
“如何啊?吕相公?”张巡只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