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草围脖,绒卷头兜,手持钢刀,唯有一双黑白眼露在外头,浑身上下蒸发着热气的把阿秃儿,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宁军车阵之中。
先是无声的寂静,随后就是惊恐的大喊。
“鞑子!”
“哔哔哔哔……”刺耳的铜哨声令左右数十米乃至百米的所有宁军士卒,都瞧见了从河床攀爬上来的蒙军。
一个,两个,三个,把阿秃儿即便身披重甲,也迅捷无比。这等精兵,本就是成千上万人中优中选优,再三拣择而来。后世的八旗,一个佐领内也不过三五个摆牙喇,或者说白甲兵。
既能开硬弓,又能披重甲,还得平地腾跃,于敌阵之中开无双,这才有资格做大汗海都的把阿秃儿。
跟随阿失歹儿偷袭而来的百十名把阿秃儿,已经占到海都帐前近半的数量。原本海都还是有四五百名把阿秃儿的,槐河大战丢了小二百,真叫一个元气大伤。这等精甲,一百个蒙古兵里未必挑的出来一个呢。丢了二百,比丢了亲生儿子都要令海都心疼。
多年的配合和征战经验,令这些把阿秃儿浑然成战争机器。几乎不需要频繁的命令和调整,摧锋持大弓,敢死秉铁枪,三人一团,五人成伙。先登的清理面前宁军,后援的只是挺刀协同,百十人如同一人,不,如同一刀,好似热汤沃雪。
河东兵强兵硬弩皆在前营,营内二阵人马不论装备还是勇力,皆逊色于前阵。骤然遇袭,不是一哄而散,而是高呼虏袭,聚拢兵将前来迎击,已经算是精兵啦。
这等兵,若是拨给向荣、曾剃头或者琦善,那就是亲兵护军咯。可放在当前这会子,宁蒙两军皆处于盛期,多少便有些不能看。
“总管在此指挥,职率投下先战。”阔阔出只是河东兵马副总管,这会儿异变陡生,立刻就分出了先后。
车阵外是大片大片的虏骑,车阵绝对不能败坏。一旦败坏,在这种大荒原上,那无有阵营的步卒就是一盘菜。是以阔阔出立刻决定,自己亲自出兵抵御,郝天挺立阵中军不动。
相比较于出身世家大族,一路顺风顺水的郝天挺,出身军中匠户的阔阔出具备更多的军事经验。不单单是依靠祖父小丑向成吉思汗献出宝弓,进而编入怯薛的跟脚。
而且他们家的世职,由其兄朵罗台袭了,到他身上的不过是推一把的助力,并没有现成的官爵可袭。
擎着弓,阔阔出快马驱到河岸,只能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该死。本想着背河立阵,不需要警戒身后,结果问题竟就在身后爆发。
眯着眼盯了一阵,还好,前来袭营的蒙军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多。车营内的宁军哪怕是结长牌阵,硬推硬挤,有个一二千人,便可将这些蒙军给推下河。
浑身铁甲几十斤,再带一身肉小二百斤,砸落到少说五六米落差的河冰上,不死也得内伤。
干了!
“结阵,结阵,长牌居前。”阔阔出就看了这一会儿,便知这些蒙军精锐无朋,自己手下这些兵单论个人武勇,无法力敌。
真要是精雄无比的大兵,早就在忽必烈与海都的持续性交战中,被大都抽选去侍卫亲军了。哪里还会留在大同边镇,做一个守烽燧的台兵。
忽必烈两度大集河北、河东、河南的军户,一次南侵,一次北征,地方上的精兵猛将抽调一空,阔阔出的兄长朵罗台就是那时候担任的前卫亲军百户。最后阵殁在同海都的战事之中,也算是为忽必烈尽忠了。
结阵的呼声,摇动的令旗,紧鸣的哨声,环绕在阔阔出身边的数百人立刻团聚成阵。前队立长牌,后队拱前卒,阔阔出本人亦下马,只是命亲兵持自己的副总管红旗,立于身侧。
散乱在河边部署的河东兵瞧见阔阔出前来,纷纷应命,有的汇入长牌阵,有的手持弓弩,立于牌阵两侧。
杀散了面前数百人的蒙军把阿秃儿,瞧见一面写着河东兵马副总管的大旗迎了过来,只是兴奋,毫无怯战。
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奇袭宁军的中军,能不能斩将尚在其次,但是夺旗是一定要的。说白了就是摧毁宁军的指挥中枢,或者说至少是令宁军的指挥中枢转移,造成兵不见将,将不得兵,将兵分离的局面。
眼前这个副总管,一看就是宁军车营正中的大将,且身边不过数百人。哈哈,瞧见这个数量的敌军,把阿秃儿们只当是砍瓜切菜而已,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默默整了一个队,数十名把阿秃儿便当先冲出,“人肉炸弹”!
当然不是带火药的炸弹,而是以自己小二百斤肉和几十斤重的铁甲,一个加速度撞到宁军的长牌上,使得宁军牌阵瓦解。
伴随着数名把阿秃儿的猛凿,几声长牌碎裂的声音登时传出。被这样一个“人肉炸弹”砸进来,那即便是牌碎人倒,也属平常。
正在阵后指挥的阔阔出,只是有节奏的吹着铜哨,前队持长牌,后队拱前卒嘛,前队的牌破了,就后队的人挤上来。蒙军再怎么厉害也就百十人,眼前聚拢到阔阔出身前的便有近千人。正面摆开长牌的则有二百余人,完全遮得住正面,遑论两侧还有弓弩手。
只可惜那些没什么力道的弱弓,虽然也发了不少箭,却只能给浑身重甲的把阿秃儿挠痒痒。把阿秃儿到现在几乎无一伤亡,端的是厉害无比。
“进!进!进!”
宁军中的哨官旗官,高呼进兵。不要怕被砸,近千人立阵,厚实的人墙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摧毁的?
都是肩膀上顶个脑袋的汉子,难不成咱们这边就光为了进气?
推到河岸边,把人推下去,这些鞑子就显不出什么威风了。阔阔出看着还在猛砸自己牌阵的蒙军,心里面紧着一口气。
正喊着呢,又瞧见数名把阿秃儿挥舞着大斧迎了上来。电光火石之间,大斧落下,这回就不是牌碎人倒了,而是人牌俱碎。
瞧在阔阔出眼里,那是喉头一寒,河东兵中最精锐的大枪手,都摆在第一阵。跟在他身边的,没几个人能使大枪。
枪是百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