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对坐,纵所谈论,固理也。”
叶李仍旧要求坐起来,不过是坐在床上罢了。搬来扶几和软垫,给叶李寻着支撑,张巡这在坐下。
“怎么就一病到如此地步了……”张巡掐指算算,叶李六十出头而已,虽然常年受腿病影响,但除此之外,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伤病。
“天命如此,不可强求。”叶李倒是看得非常开。
因为他虽然没有彻底完成致君尧舜上的宏愿,但至少在张巡廓清六合,扫荡八荒,恢复唐季以来中原碎片的大业中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没什么可慨叹得了,天下泰平,海内乂安,叶李已经要名垂青史了。现在之所以还想再见张巡一面,不过就是为了善始善终,最后嘱托两句。
“唉……”张巡瞧见叶李的模样,就知道叶李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只能感叹。
“陛下可还有垂问?”叶李就是这样的,虽然有话要说,但往往引导着张巡来问,如此他往外倒就不突兀。
要不凭啥他高居首相十余年呢,张巡确实是用惯了十分顺手,问答之间都如意。加之叶李持身严谨,不贪不占,甚至私德都很好,对家人的约束亦属严格。
“先生之后,谁可为总揆?”张巡上前握着叶李的手,干枯的手冰凉啊。
“唔……”果然是这个问题,但确实不那么好答。
“赵孟頫有才而柔,黄梦干分权之志,马端临方正有余而才长稍缺,瞿霆发理财有道然行事峻急……”张巡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
咱们手底下的人才其实很多,但都是只有方面的才能。即便有相对较高的视野,也拥有总揽大事的才能,可在格局上面吧,又欠缺一些。能够在皇帝和群臣之间取得平衡,自身也有充分才干的,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张京兆,陛下以为如何呢?”叶李感受着张巡大手传来的温度,顿了顿,给出一个回答。
“张珪?嘶……”已经升迁到京兆尹的张珪,单说才能巧变,为人处世上,都是很不错的。
但别看他升迁到了京兆尹的高位上,毕竟距离宰相还有一线之差。直接提拔到首相,实在是超擢。
“一则出身北人,可显陛下气象。二则累有军功,能服群臣之众。”叶李给出了张珪的两个优势。
带宁建立之初,所有的宰相都是南方出身,这和张巡接盘带宋有关系。且主要支持张巡的就是淮南新官群体,这部分人当中虽然有南迁的中原士族,比如张巡的泰山李庭芝,到底算是少数,主力还是两淮·两浙之辈。
眼下所说的张珪,河北出身,标准的北方人。虽然张巡对于南北两面官员的任用,事实上是一视同仁的,都低于淮南新官一等,但在事实提拔选用上,北人还是稍微差一截的。
既然南人出身的宰相叶李要退,那选用北人宰相,便有刷洗一新的气相。也显示张巡是天下之主,中原之尊,并不偏袒南北任何一方的态度。
至于说军功,那张珪也是弓马两便,能够在马上挥舞大枪的一条好汉。要不担任宿卫,全身披挂侍立在张巡身侧呢。不单单是有出谋划策的功劳,还有披坚执锐的勋绩。
硬生生给自己挣来了一个伯,虽然不是世袭罔替的,高低也是挣来了。他们家在前元就是世侯,入了带宁还能是伯,已经非常不错了。
“倒也是个说法,然则张珪资历尚浅啊。”张巡倒不是不乐意提拔后进,是张珪前面的人不少,提拔了他之后,其他人或许会有怨言。
“可先加参知政事,李无锡任事二三年后,再行接掌。”叶李微微叹了一口气,感觉张巡也有些老了,办事开始失去十几二十岁时的那种冲劲了。
当年起兵清君侧的时候,咚咚咚三通鼓,敲完三百下,便点兵冲出了扬州。先往杭州打,一切等打进去之后再议。
现在用一个宰相,却多少带点瞻前顾后的意思。可人就是这样,不一样的年龄,不一样的环境,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既然说张珪还差一截资历,那就让李让先顶着担任二年首相。张珪以京兆尹·参知政事的身份,入阁议事。
干上两年参政,就有了进步的资格。李让比张巡还大好几岁呢,到时候告个老病退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此张珪便可以成为主要的候选人,进而接掌首相。
外头就算有些微言,也可以不当回事。
“啊,也只好如此了。”张巡想了想,确实张珪很聪明机灵,而且才四十多岁,正是体力精力与经验配合最好的年纪。
当然仅限于眼前这个时代,王安石被任命为宰相时就是四十七岁。已经在地方和基层养望多年,得到了无数人的拥戴和支持。拥有了国家柱石一般的声望和地位,进而开始了全面的变法改革。
“陛下可还有要问的?”叶李闭上了眼,不是不想看张巡了,只是觉得眼皮沉重,抬不起来。
“张珪之后,又当如何?”张巡不知道怎么的,竟然问出了这种蠢话。
“……”叶李好容易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望向张巡。
那眼神实在是复杂,复杂到张巡和叶李相知相交多年,都有一瞬间的陌生感。但很快张巡就反应了过来,叶李这是在叹息啊。
大约张珪还能够给张巡干十年二十年,那会儿张巡怕是也要半截身子黄土埋了吧。怎么还问这种问题?让叶李现在就为张珪挑好继承人,真有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之感。
“……”张巡也是默然,咱们这脑子真不如十几二十年前了。
人还是那个人,怎么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陛下有运,开拓基业,嗣后只需与民休养,便是德比前代贤君的皇帝。”叶李只觉又失去了一分气力,没空说那么多了,最后嘱咐两句算完。
“朕守业?”张巡当皇帝也确实是当久了,只觉得自己是开拓之君,并非守成之主。
“太子年长,陛下总是要交接的。”叶李虽然从来不在暗流涌动的继承人争夺中发表什么见解,但事实上作为首相的他,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