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镜子裏那张生无可恋又惨白的脸,是自己。沾湿的毛巾擦过伤口,血珠又争先恐后冒出来。
她失了神般,食指沾了沾血,在镜面花了微笑的符号,试着把嘴角对齐笑容,眼泪却抢在前头掉下。
仿佛有什么在静脉中生长、喷发,逐渐向全身扩张开。过往一幕幕的恶语、暴行,是滋养这股力量的肥料,叫嚣着焚烧懦弱。
陶桃狠狠地将冷水泼在脸上。像是不够似的把盆裏的水蓄满,干脆一头扎进去。
伤口的血,在水的稀释下渐渐变成淡淡的粉红色。她想起童年那只粉红的旧书包,是自己捡了一个学期的矿泉水瓶子卖掉攒钱买的,哪怕同学们在背后嘲笑她是个“没妈的捡破烂”,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丢人。
因为妈妈还在的时候,告诉陶桃,人这一辈子最宝贵的独立和尊严。
前一个她做到了,后一个......
陶桃喉头尝到了血腥味。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妈最珍视的宝贝女儿,不能在20岁活成了最厌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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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疆,你那儿情况怎么样了?我想去横店,但施经理不让我去看你q_q
-from小池子]
黎无疆嘴角扬了扬,飞快的打字:[不好,医生下病危了。-你疆姐]
消息“咻—”发出去没过三秒,对方电话就追了过来。黎无疆憋着笑的餵了一声后,瞬间把听筒拉得老远。
“阿疆!怎么回事!蕾姐不是说你就脚崴了一下破点皮最多脑震荡吗!怎么就进icu了!?你脑子没事吧!”
池桃焦急又迫切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话筒吼出来的。紧接着,懒洋洋的男声接过话茬:“餵黎无疆,你户头裏还剩多少钱啊,现在认你做妈进一个户口本还来得及吗?”
好家伙,骆东这厮是巴不得我早点挂掉好继承我的花呗啊。正待她摩拳擦掌准备与对方唇枪舌剑一番,房内两道好奇的目光探过来——黎无疆扶额,差点忘了她现下在薛真的房裏,实在不适合和损友插科打诨。
盖住收音筒,她尴尬一笑,指了指手机往门外走。
祝宁瞥了一眼,把註意力挪回屏幕上,又笑得东倒西歪。
被她的鹅笑声感染,薛真从剧本前抬头:“你都乐了大半天了,什么这么好笑吗?”
“你快看!”祝宁见她有兴趣,赶忙挑了几个最好笑的梗分享:“《致胜》剧组去非洲团建,被食人族抓走,酋长说:“李依一是谁,给我站出来”。半晌没人回应。酋长灵机一动,面无表情的大声喊:“素颜和浓妆,谁丑谁尴尬”,这时候只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你放屁’。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薛真完全没get到。
祝宁遗憾的表示,人与人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与海角,而是我们离得那么近,笑点却那么远。
“我还是觉得发合照不太合适,大家的关註点都偏了,无人在意我是想报平安。”薛真下巴靠着柔软的枕头,有些苦恼的说道。
新传给她申请了认证微博,但薛真不大爱用,基本交给向蕾、祝宁保管,平常转发些与工作相关的内容;自拍什么的也都得经过公司宣发部门精修过,私人内容更要经纪人审查后再发出。
所以她更喜欢用小号冲浪,随心所欲的转发、点讚,不用担心手滑。
发出合照更不是她的手笔,而是祝宁经向蕾同意编辑发送的。没曾想引起的反馈盖过了原本的意图。
“安啦,照片才能说明你平安健康呀。”祝宁顾左右而言其他,试图转移话题:“蕾姐让你看的本子怎么样了?”
薛真长嘆一声躺平:“完全看不进去。”
向蕾这回来也不单是为了解决突发事件。办理出院回到酒店后,突然扔给薛真一个电影剧本《读诗的女人》,让她好好阅读琢磨。
“我觉得你还是抓紧时间看吧。”祝宁面带同情地提醒道:“蕾姐走之前可说过,她办好事回来要检查一千字以上的人物小传。”
“......卧槽。”完全忘了这檔子事的薛真石化,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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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没什么事,”黎无疆低头打量了下腿上的纱布:“暂时死不了。就是给真姐和蕾姐添麻烦了。”
骆东本想调笑几句黎无疆对向蕾称呼的改变,转念一想这态度转变的其中是惊心动魄的沈重,便顿了顿:“嗯...人没事就好。”
“你们那儿呢?有什么新鲜事吗?”她特意提高音量。
“有呀!”一旁的池桃因为黎无疆的戏弄瘪嘴闹别扭,一听到这话题顿时来了精神:“我跟你讲哦,艺人统筹部的施经理突然离职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捏!”
“哦?就那个看人用鼻孔的二世祖?”
“就是他!”池桃神秘兮兮的补充:“听说他是得罪了素总监,不过也有说他搞砸差事被董事会免职走人的。”
黎无疆摸着下巴想了会,她隐约记得向蕾和施经理是同时上任,两人也是竞争关系。不过这事与她关联不大,三人在电话裏闲扯了几句后,黎无疆突然向好友抛下地雷宣告:
“我打算彻底退出网红企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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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的方法行不通,”清冷的女声毫不迂回的表态,言语中是强烈的反对:“搞不好砸了不说,还会造成资源浪费。”
另一个女声霎时提高音量:“我比你大十多岁,论经验和次数来说我不比你有数?!”
“只有没逻辑道理的人才会用经验论当挡箭牌。”
“向蕾我警告你,别的我可以接受建议,这个,我不可能让步!”
江通斜靠在墻边双手抱轴,纯纯的被无语住了:“二位,泡面先放调料包还是先放面饼是这么严肃的话题吗?”居然开始言语battle并激烈的辩论了五分钟。
兰懿推了推眼镜,斩钉截铁:“当然。先放面饼,是让它吸收水分膨胀起来,口感会更有嚼劲的同时又不会让调料包抢鲜,这是我三十六年人生裏总结出来的阅历!”
向蕾敲了敲桌子,据理力争:“那就只能说明三十六年来你一直用的是错误方法,居于此,我非常同情你。泡面的精髓是吃面吗?非也,而是勉强饱腹后那一碗鲜热汤。所以要让调料包在热水中分解、挥发,水乳交融、汤面合一是真正的奥义!”
“......够了!”江通导演忍不住咆哮起来:“赶快给我吃!面都坨了!”
“嗝——”兰懿摸摸肚子,无论何时饱腹总是使人心情愉悦:“吃饱好干活。江导,有什么事请说。”
江通看向还在和最后一口汤奋斗的向蕾,抽了抽嘴角:“呃,向小姐怎么也...”兰制片怎么和新传的经纪人走得这么近?
自打调查组进驻的消息下来,江通干什么都有些心神不宁的,干脆跑来找兰懿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没想到进了屋之后发现薛真的经纪人也在,而且还见证了一场关于泡面的“华山论剑”。
“没事,向蕾跟组裏是一个立场。”兰懿拍拍对方的肩,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二人的猜想向导演透了底:“很多事情都是向蕾和新传在帮忙,有什么都可以当着她的面说。”
“我日它个仙人铲铲!”江通急得家乡话都彪了出来,恨不得马上抓巫行运和李依一来正义审判:“演员不想着好好拍戏,短命龟儿搞什么歪七八糟的花样!”
“江导不妨回想一下,李依一此前有没有跟你提过类似的请求?”向蕾提醒道。
这......江通闻言,认真的回忆起来。说起来,李依一的经纪人倒是对他殷勤得很,邀请过很多次饭局。但他为了避嫌加上筹备拍摄时分身乏术,一次都没赴约。
难道对方以为自己此路不通,所以才出此下策?
“不是导演你没有註意的问题,纯属这波人心术不正。”听过江通的猜测,兰懿安慰道:“如果对剧本不满意,可以在拍摄前沟通,哪怕是不参演都行。非要选在拍摄之后,不就打着剧组心疼前期投入只能认账的打算么?!”
江通深以为然,对李、巫等人更是恼怒:“电影圈的风气就是被这帮人搞坏了。《致胜》虽然是拳击运动员的传记电影,但完美呈现运动员个人魅力必须得依靠对手、队友的衬托和升华!谁喜欢看成年人狂扫小学生的剧情?”
“李依一的戏份是编剧团队经过7、8次定稿确定下来的,无论是人物的多面还是情节的跌宕都经得住观众的审视,她到底把演员行业和电影作品看成什么了!”
见江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蕾将水递给他,温声道:“导演消消气,为这些人不值当。不尊重电影的人,电影也会将他们摒弃。当演员对作品的第一直觉是‘它能给我带来多少人气和收益’、‘我的番位和戏份排第几’,初心不纯粹了自然贡献不出好的表演。”
“我就常常对薛真强调,拍戏时一定要心无旁骛,相信角色把自己的全身心都交给角色,更要信任掌舵的船长,也就是导演您。当初新传选择《致胜》,正是被江通导演的拍摄节奏、画面美感和故事所吸引。”
兰懿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向蕾。
她这一番“彩虹屁”可谓是拍得精准也不刻意,佯装不经意的提醒对方,自家演员态度认真的同时还表达了对导演的欣赏;再配上向蕾那不能再真挚的表情,很难有人会不败下阵来。
果然,兰懿瞥了眼江通,心情显而易见的高涨起来。
“向小姐夸张了。不过薛真呢,我很欣赏的。不喊苦不喊累,基本不会卡臺词,悟性也高,点一两句就醒。”
这话说得不违心,江通对薛真的表现挺认可。人是选角导演选定的,他之前对薛真的履历和咖位还颇有微词,对方却用表现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价值,拿行动反驳轻视。
向蕾微笑颔首,点到为止,再多就刻意了。
江通咕咚咕咚灌完一杯水,怒气散得差不多时焦虑又上头,记起匆匆赶来的担忧:“懿姐,你还没说调查组的事儿该怎么办呢!”
意外的是,他居然没从兰懿神情裏看出担忧,反而是成竹在胸的笃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哎不是,兰制片。”急得他姐都不喊了:“你之前没经历过调查组进驻你是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我哥们董淮知道吗?老拍文艺片的那个!他就是拍一半,爆破出事了,调查组一来就停拍大半年,最后还撤销了拍摄许可!两亿打了水漂,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江通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他实在是等不起了。江通上部戏是文艺片,票房惨淡,连着好几年都接不到正经的项目。这回是兰懿力排众议请他执导,不能辜负对方的同时江通也亟需一部大卖的电影挽回他暴跌的票房号召力。
于公于私,《致胜》都不能失败。
他抓了抓早就乱糟糟的头发,绝望的抛出个臭点子:“...不然,咱花点钱,把调查组搞定?!”
向蕾眉头一皱,当面贿赂官员可还行?
也许是从两位女士眼裏都看到了不讚同,江通喉头滚了滚,正准备继续“说服”时,酒店座机突兀地响起来。
兰懿作了个暂停的手势,接起:“餵?”
“兰女士,大堂有一位莫启动先生想上楼见您。”
“可以,让他上来。”
放下电话,兰懿耐人寻味地拉长话音:“这不,办法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