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无疆离开项目，四个月后拿着四五本书厚的《重回九零做首富》剧本与分镜设计找到向蕾，尝试让公司为她第一部作品做投资。
在新传，以黎无疆的资历和履历，这个项目甚至走不到艺人总监的办公室就被抛弃掉。
但向蕾不想打击黎无疆的积极性，即便成功立项的可能性很低，她想至少能帮助剧本得到认真审查的程度。
于是在繁忙的日程裏抽空认真看资料、去了解微短剧的市场规律，同时又拜托柯顶教授为她引荐认识影视产业的教授大拿，拜访请教，最后总结得出——在成本不高的前提下微短剧可行性高，可以大胆尝试的结论。
按照新传内部的程序，策划案首先要得到艺人总监的同意之后逐级审查，最后报给董事会审核。
不曾想潘佳琪在知晓向蕾的计划之后，在和施建中通电话的时候帮忙说了几句，怕对方不同意还追加“如果赔了的话从我的酬劳裏扣”的善后措施。
也许是施建中想卖个人情给潘佳琪，很快董事长办公室特批了《重回九零做首富》的立项，第一制作人为向蕾，授权她可以使用新传的营销资源。
但有一条限制，那就是向蕾不能用新传的名义制作微短剧，至少在明面上它对外宣传的名头必须是独立的第三方。
素霓生听说这条限令之后，特意把向蕾叫到办公室施展激将大法：
“公司无非是觉得微短剧版块檔次太低、风评不好，从一开始就给这个项目打上失败的标签。但越是这样，你就越要做出个样来。”
她本来在公司就非常惹眼，这任命一传达出来，私下什么说法都有，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向蕾到底在捣鼓什么名堂。
饶是大心臟如蕾，也有失眠辗转反侧的深夜，人肉眼可见的憔悴许多。可她的压力也不能施加在创作团队上，黎无疆也是在微短剧大获成功之后才知道向蕾自己扛了多大的压力，却一个字没对团队说过。
既然在创作方面帮不上专业的忙，向蕾便把擅长的火力集中在怎么扩大《重回九零》的关註从而盈利方面。
国内的微短剧市场达不到主流的程度，却也在范围内发展出许多盈利模式。
主流的模式譬如和视频平臺共同合作分账。平臺在本身有vip会员的基础上，由短剧制作团队拍摄仅在平臺上播出的独家短剧，播出之后根据流量进行分账。据向蕾调查，分账的上限在150万至200万左右，还是在播放量超一亿的前提下才能拿到百万分账。
但相对的，平臺方会插手团队创作，所以更多的短视频团队会选择广告盈利的方式。
比较常用的是广告冠名商投资、广告植入、贴片广告，短视频的广告植入报价在行内是每集5万元左右，一般一集中不会超过2家；而迫切想提高知名度的广告商家，甚至会直接定制短剧，直接用流量为品牌变现成新用户。
无论是哪种方式，对于向蕾来说都不是最优选。与平臺合作，需要大量的沟通成本，与受制于人的创作自由；广告招商，在不能使用新传声誉的前提下，几乎没有广告商对全新人的团队感兴趣。
向蕾思来想去，决定自选赛道、玩把大的——她要搭建自己可控的渠道，盈利则倚靠用户付费模式。
当然，用户付费模式也不是向蕾的首创，之前已经有平臺率先启用，分为单集一元或者是成为会员再付费购买全集的两种主流形式。
向蕾分析过某音平臺上三年前最火的微短剧《爱烈如火》，前40集免费，最后5集需要单集1元购买。
而前40集平均点讚量有10万次以上，但到需要付费的集数平均点讚不到1万次，付费用户只占总体的百分之五。由此说明微短剧用户的付费意愿很低，大家对此类的消费秉持着“我可以等盗版”的心态观望。
向蕾究其原因，总结出《爱烈如火》付费模式失败最大的因素之一就是质量跟不上的同时，出品团队也没有分清受众。
国内有规模的短视频平臺都各自有鲜明的使用人群特征。以某音举例，44岁以下的用户占比最高，学历方面又以专科人数量最多，收入10k以下的人群达90%，所以从用户画像来说，愿意付费相对粗制滥造的短剧的人在少数。
并且消费习惯没有形成，对于先免费后付费，用户容易产生抵触心理，导致消费反扑。
用一个不好听但直白的比喻，培养用户的消费习惯，跟慢慢栽育韭菜是相同的道理。
两年前，超前点映模式出来的时候，市场骂声不绝；可如今，s+的电视剧都会推出结局提前看的点映，为了享受差异化服务，大家也逐渐开始接受这样的模式——去年现偶剧《爱的荣耀》付费提前看大结局，观看页面一度卡成notfoud404、最后售出七千万的例子，充分说明用户的消费习惯已经被潜移默化培养起来了。
《爱烈如火》既生不逢时，也没有赶上韭菜成熟，但它的失败则是后来者成功的养分。
向蕾想，既然无法改变受众，那就跳出框架，总有天地。
山本不来就我，我偏要山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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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重回九零做首富》的切片只是出现在你微博的广告推荐页面；渐渐的，你发现它的广告像你阴魂不散的前任，在x音、慢手、c站、小x书，潜移默化住在你的潜意识裏夺走註意力，不顾你同意与否，强行在心裏种下了一粒种子。”
“紧接着向蕾做了什么呢？”
盘总监绝对是当代讲故事的大师，调动好奇心有一手：
“全网没有一个平臺能找到这部《重回九零做首富》的完整版。”
“所有的搜索结果最终只会指向微信的一个小程序，它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内定时发布只有三分钟左右时长的片段。”
“而向蕾的饥饿营销建立在对作品质量的绝对自信上——直戳爽点的翻转，新奇特别的人设，超越普通短剧的演技，堪比正剧的画面，让大众好奇心越来越旺盛。”
好奇心肆意累计迭加，总会达到爆发的边缘。而操盘手只需沈住气观望，等待爆发的契机。
“在最恰当的时候，《重回九零》一口气放出了八十全集。”
多多记忆被拉回那天。周五的晚上几乎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讨论这部微短剧，全民中毒般热度漫延迅速铺开，微博话题持续了一整个周末。
《重回九零》既没有单集收费，也不搞超前点播结局，它只需要你每看三集就要看45秒的广告，除非你成为“纯享vip”，不仅可以免除所有广告，还能在观看完大结局后获得答题资格，回答关于剧情的十道题目则免费领取衍生品——暴富抱枕、发财手机壳、财神到你家钥匙扣。
当然，纯享vip是需要付费的。
“付费看微短剧不是什么新奇的方式，对比在视频平臺开通包月15元就能收看四十五分左右一集的电视剧来说，大家对微短剧十五分钟就要付钱的心态总是抵触远大于接受，很多人会下意识的搜索盗版。”
盘茜耸耸肩，坦率承认：“即使是我也会有这样的想法，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多多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她平时也喜欢用五花八门的短剧当做电子榨菜，但看到要收费的集数时，她便活跃在各个网盘裏看完全集，免费即是赚到。
“《重回九零》却敢于成为变数。它既不在主流视频app上线，也不与短视频平臺联手，完全抛开有大量用户的合作方，巧妙的选择一个受众基数广且成本极低的平臺，建立完全可控的传播链。”
没错，向蕾把运营经费中大部分的钱支出在微信小程序的建立、维护，并起名为“轻舟”。
日常生活裏你可以不玩某音，不看芒果臺，不关註慢手，却绝无可能不使用微信——去年发布的社会白皮书提到，微信的月活跃用户已经超过了13亿。
当需要访问小程序时，它会自动询问您是否同意使用微信账号作为程序的普通用户，并完成实名、收集手机号码的一系列授权。
无需下载新的app，也不用验证码登录，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吸纳新用户。
向蕾专门找到搭建小程序视频流使用的专业it技术团队，确保观看用户流畅播放微短剧的同时，另一方面保证能合法利用小程序收费、vip权限认定和后臺抽奖互动等功能使用。
独立可控的平臺、可以快速转换成受众的低成本方式都齐全了，那么还差什么呢？
如何让观众心甘情愿付钱，才是最关键的难题。
“成为能免除所有广告、拥有发弹幕权限、演员线下见面会门票，还可以参加中奖率很高的周边答题抽奖的纯享vip，需要15元。”
盘茜一条条列出当时小程序宣传的福利，继续说道：“15元，即使只是一杯奶茶或者是一顿午饭的价格，也让许多人止步于此了。”
习惯看盗版或者等免费资源，哪怕只是付一元钱都认为不值得。
“但是，如果有第二个选项呢？”
向蕾从来没有把15元vip作为盈利的主要方向，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让观众心甘情愿选择第二个方案。
“只需要你邀请三位新用户点击专属链接。新用户收看达十五分钟即正好一集的时间，便可支付6元享受全部vip福利。”
“光这样还不够有冲击力。好，那么每多邀请一位，再减1元，直到最低1元看完整部剧。”
“观众朋友们可能会产生疑问——我完全可以用大量机器小号来充当新用户达到只付1元钱的目的啊。”
多多也讚同的点点头。她就是拉了朋友、同学、亲戚总共8个新用户，付了1块钱看完了全集。
盘茜摇摇头，带着丝苦笑：“大家别忘了。近五年国家为了保障网络安全预防犯罪，微信一律采用实名制，监管力度非常强。”
换言之，想买小号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渠道购买，可想而知由真实用户拉新的质量是非常高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正常使用的账号。
多多突然好奇《重回九零》的留客概率，便随即找了个当时接受邀请的朋友问道：
[阿玲，你记得重回九零这部短剧吗？]
对方很快回覆道：
[记得呀，当时还是你发给我的呢。我看了一两集还挺有意思的，再往下看就有45秒的广告要看，好烦。然后它不是可以一元看全集嘛，我就跟你一样让其他朋友帮我点连接看完了。]
多多顿时头皮一麻，恍然大悟。她邀请了8位新用户，哪怕只有1个人产生兴趣想继续收看，就这1个人也至少能裂变出另外8个潜在用户。
与此同时，作为裂变载体的微信，本身就不需要制作方付出任何维护成本；15元与至低1元的强烈对比，激发沈睡客户的消费动力。
哪怕一天后就出了破解版的80全集、不再需要成为vip就可以在网盘裏免费看，但仅就周五一晚的时间差，业内人士评估《重回九零做首富》销售额达到了八千万，真实数额只会比它更高。
流量时代，用户人数就是变现的王牌。
也不是没有公司想到利用社交app来裂变营销，但是大家都急于求成出效果——与视频平臺合作是节省营销成本的最好方式，利用本就有的客户数量达成双赢；与此同时，负效果则是容易被平臺拿捏，一味迎求市场的喜好，什么火拍什么，质量也层次不齐，如此的生态是极难出现好作品。
“总而言之，《重回九零》打破微短剧原来的营销逻辑，也为同行开拓了条新路。大家註意观察就能发现，越来越多的短视频需要在微信小程序上收看，也基本沿用了《重回九零》的收费模式，拉新成功免费看。”
“至于这部微短剧到底给新传带去多么巨大的商业价值，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不可否认的，《重回九零做首富》是新传娱乐微短剧板块的‘开国功臣’。”
盘茜酣畅淋漓的盘点即将到尾声，收视率一直居高不下。
节目的最后，蒋云雷问她：“盘总监对向蕾的评价很高，你认为她会成为下一个冷俪总监，继续创造新传经纪事业的另一个高峰么？”
盘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她语调低沈，仿佛带着深秋的萧瑟：
“我刚入行的时候，许多人对经纪人行业有刻板印象，认为无非是帮艺人照顾生活、安排通告，鞍前马后。可在这行越久，就越是清楚，想成为行业顶尖1%大规，懂得节制的野心、无所畏惧的勇气和冷静理性的判断，缺一不可。”
“作为同行、作为前辈，我不得不承认后浪的可畏。”
“我不认为向蕾会是下一个冷俪或者其他什么人。向蕾，应该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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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俪将手机熄屏，黑眸幽深。
突来的拜访者也跟着一齐看完直播，评价道：“不愧是跟过冷总的人，你徒弟也是个敢说实话的硬骨头。”
“曾经的徒弟，”冷俪纠正道，思绪覆杂：“来者不善。微短剧这块新传占了上风，对王牌文娱来说是最大威胁。想用becky挑起不和，离间向蕾和公司的关系，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了。”
“虽然有些词用得夸张，但她至少说的是实话。”
来人收起看热闹的态度，回应道：
“向蕾太过突出，容易惹祸上身。新传从来没有过一个中级执行经纪只负责一个艺人的情况，你明裏暗裏卸掉她许多的权限，向蕾还是能在别的板块做出成绩，势不可挡啊。”
“或许，可以把她拉到......”
冷俪立刻打断对方，态度坚决语气漠然：“我不会同意的。”
※※※
黎无疆一脸懵圈，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向蕾给自己打了个“狂妄”的标签。
“风投的曾总说话确实不中听，但他管理风险投资多年，经验丰富，提出的看法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向蕾扬扬她手中的项目方案，苦口婆心：“现在有十多家广告商愿意投资你的新剧，许多大平臺也想入局，我听说你私下见了慢手的cfo？”
黎无疆身体一顿，忙解释道：“我也是被以前的朋友骗过去，我不知道慢手的管理人员在，我没收他任何好处，我发誓。”
“我知道，否则我们不可能安然无恙坐在这说话。”
向蕾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她想说明在《重回九零做首富》取得巨大成功后，围绕在黎无疆身边的人和事都不会再像过往那样单纯。
“新项目策划裏，你提出要和番茄视频合作，成品将在番茄的平□□家上映，为此番茄愿意出资一千万的拍摄经费。至于分账，则是二八分。”
“是，所有来谈的合作方裏就番茄视频最诚恳，方案也有利于我们，选择它不对吗？”黎无疆不解的反问。
她的新剧本题材与《重回九零》相似，是说女主人公穿回八零年代的国营企业，带头改制共同富裕的题材。
黎无疆有自信会拍得比《重回九零》更出彩——原班人马出演，同样的已积累经验的团队和一千万的投资，效果绝对炸裂。
同时这裏头也夹杂了她自己的一点私心。要是能独立使用资金，谁都不会想另外的人来分一杯羹；可是第一版方案的时候，风投的曾总毫不犹豫否决了一千万预算。
黎无疆不服，即便之后调整减少了许多项开支、预费降至六百万，也一直过不了风投部那一关。
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因为公司不重视微视频板块，所以不肯花大价钱投资；那好，我自己拉来经费，公司总不能再反对了吧？
所以在黎无疆提出番茄视频一千万投资入局的提议之后，曾文涛依旧毫不留情的否决了这版策划，还甩了几句难听的话，把大家气得够呛。
向蕾揉了揉眉心：“你知道番茄视频的大股东是谁吗？”
见对方摇摇头，她嘆了口气：“它实际上的控股人是某音。”
“无疆，《重回九零》之所以能成功，是精心策划过的没错，但能赢的最大关键，是运气。”
向蕾从来不认为《重回九零》的模式可以覆制，裂变营销是商战上很基础的操作，她只是把裂变用在微短剧收费模式上，打一个信息差，使得大众产生新鲜感，愿意付钱收看。
而“轻舟”小程序，才是向蕾最看重的未来。
轻舟小程序在三个月内增长一亿以上用户量，本身的价值已经无可估量。
不用依靠任何平臺，无需付出广告成本，也不用再等待用户养成消费习惯，上线的内容均是独家，主动权绝对掌握在自己手裏。
在拉新疲软之后，可以拓宽其他盈利渠道，比如打赏、衍生购物、创意周边，同时可以挑有潜力的短剧创作团队和轻舟合作，鼓励多元化发展，减轻微短剧同质化现象。
从没有话语权的打工仔，实现阶级跳跃做老板。
但轻舟这类小程序的崛起，就意味着在减弱某音等所有视频平臺的影响力。
能用一千万把未来价值无穷的萌芽掐断，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一旦与番茄达成合作，并且第二部作品只能在番茄视频上独播，轻舟程序很快就会失去它的独特性；“二八”分账看起来很美好，但如果平臺早已打算把作品用作弃子，又怎么会认真宣传和推广呢？
向蕾直白的分析把黎无疆打得头晕目眩，脸阵阵发烫，说不出话来。
池桃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惊呼：“原来他们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参与项目......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骆东也心有戚戚焉：“差点就中招了。”
“之所以我一直没有明说，是因为我希望无疆你能自己能察觉到陷阱在哪裏。你现在既是导演，也是团队的领导者，考虑事情不单单只去想即时的利益，而必须要学会用长远的目光统筹判断全局。”
向蕾走到黎无疆身后，双手扶住对方的肩膀，让她抬头环视会议室的众人：
“黎无疆，你看着他们。”
“一个个都跟你吃过苦蹚过雷。一着不慎，你辜负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他们。”
黎无疆扫过每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出现怪罪或者是埋怨的神色。
可这令她更难过了。黎无疆嗫嘴着，声音干涸而嘶哑：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谢谢你，蕾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