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用成绩告诉所有人她依旧是强者,但程小瑜感觉,对方整个人透出那种无法隐藏的孤寂。
像是旷野中唯一的树。
蓝天白云,狂风肆虐,依旧挺拔如初;但环顾四周,不见同类。
而自己总不能恣睢的将向蕾视为逃避的港湾,给她带去更多的负担。
程小瑜暗暗给自己打了下气,正要直起身子迈开腿,忽地被拉入单薄又滚烫的怀抱。
耳边依旧是清冷的女声,但字字句句却炙热:
“小瑜,认清明天的去向,但也不要忘了昨天的来处。那些不是悲惨,而是你成功路上的给养。”
“能够打倒你的,从来都是自己。放下负担,你会所向披靡。”
“别忘了,我永远站你。实在扛不住了,就到我身边。”
程小瑜顿时觉得喉咙哽咽,双手攥成的拳头终于是松开,眼眶裏的泪决堤般爆发开来。先是小声的抽泣,接着变成嘶吼般的呜咽。
只哭一分钟,她想着。
就让我放肆一分钟,而之后的岁月裏,我要对得起每一滴泪水、每一个鼓励、每一份爱,和努力的自己。
※※※
“孙先生,请问您还需要多久时间就诊呢?”护士为难地询问道,这已经是第三次提醒了:“李医生今天还有另外一个病人的预约......”
孙东城忍着愠怒,挤出个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再等等吧。”
护士提醒道:“十分钟后如果还不能开始的话,我只能取消今天的预约了,请您谅解。”
她话刚说完,走廊另一头响起“噔噔”清脆尖锐的高跟鞋声。对方在二人的註视下快步走至跟前,摘下墨镜:“路上堵车,耽误了。”
既然知道市区会堵车为什么不提前预留时间?孙东城刚想发作,又碍于有陌生人在,便忍下来:“麻烦通知李医生,可以开始了。”
明明是并排的双人座,眼前的两个人却坐出了天涯海角的距离感。
李医生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冷总监你好,我是孙先生的心理医生李鑫。”
“你好。李医生叫我冷俪或者冷小姐都行,总监听起来好像还是在工作中。”冷俪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说道:“我不大清楚为什么需要我在这裏。”
“是这样的,孙东城先生因为非生理性心悸胸闷与长期失眠、抑郁的问题到我处诊,经过四个月的心理治疗,我认为孙先生之所以有严重心理问题是源自于二位的婚姻,所以希望您能配合着一齐加入治疗。”
李医生註意到冷俪在听完之后端着杯子的右手一直微微发颤,不动声色的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见冷俪沈默着,孙东城恳切的说道: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找你过来。从那件事之后,我总是感觉快呼吸不上来,气急胸闷,见到红色就头晕想吐,学校见我这样也不让我继续上课了。换了好几家医院检查,都说身体没问题,是心理疾病导致出现的躯体化癥状。”
经人介绍,他找到京城知名的私人心理疾病专家李鑫教授,最终被确诊严重焦虑癥、创伤后应激障碍。虽然经过几个月的系统治疗整体有所好转,但李医生说药物解不了心结,一旦停药很有可能会覆发。
孙东城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联系了冷俪。
“我们都要走出来的不是吗?孙家就我一个儿子,不能生个一儿半女的给他们含饴弄孙的就已经很不孝顺了,你知道现在外头都在传我发疯有神经病,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
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狠狠抓住冷俪的手腕:“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做你的大总监、上节目,出尽风头!而我呢,看个心理医生都要偷偷摸摸,跟过街老鼠没区别!”
对方眼神中无法掩饰的埋怨与恨,深深刺进冷俪的心底。
她强硬的掰开对方的手,纤瘦白皙的皮肤立刻显出一圈深深的红印。
“所以需要我配合做什么?”冷俪坐直,双手抱肘冷漠回应。
典型的防守姿态,戒备心极重。李鑫在草稿上圈出“重”一字,从中和缓道:
“孙先生不要激动,冷小姐现在还坐在这裏,想来她也是想一起面对的。”
“在心理治疗裏有一种疗法,叫做精神分析疗法,是通过发掘求助者的潜意识内部的矛盾癥结,破除潜抑作用,使病人真正了解癥状的真实意义,便可使癥状消失。与对孙先生作过几次精神侧写后,我发现他的癥结在于婚姻生活与冷小姐您流产的事。”
“今天我想让二位就一件事情采用不同视角去看待、分析感受,可以互相了解彼此的真实想法。”
李医生边说话边端详着冷俪的一举一动,发现对方始终面无表情,像是戴着精致的面具般无懈可击。
“那让我们从婚姻生活开始吧。请问谁先说呢?”
“我来。”孙东城几近迫不及待的开口:“我和她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时候的冷俪还没有升职至新传总监,但不久前刚晋升为中级执行经纪人。发小知道他喜欢解千岚,恰好也认识冷俪,便把当时还是解千岚经纪人的冷俪介绍给孙东城,想让好友拿到签名照之类的周边。
而他对冷俪是一见钟情,一面之后展开疯狂的追求。每日鲜花必到,工作出差回京必接机,在京城内工作无论多晚也去接送。二人当时也过了三十岁,不到半年就结婚了。
了解太少而匆匆组成家庭,也许这就是祸根源头。孙东城以为婚前冷俪那句“单身和婚姻裏我选择了你,但是事业和婚姻中我会选事业”是玩笑话,但是婚后他真实感受到对方是认真的在践行这句话。
“我父母的六十大寿,她因为要陪艺人领奖而缺席;我出差回来,发现家裏没电又停水,一查是她根本忘记去交。结婚五年,除了新婚蜜月放了七天假,没有一天以上的假期;我做甲状腺手术,她只来看我半个小时,留了个公司助理照顾我,转眼又跑到片场去了。”
这些数不清的被忽视的细节,像是把唾沫变成利剑般,他尽数倾吐而出。
“我可以忍受你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但结婚前你没有说过不要孩子吧?好,刚结婚的时候你说上升期不能要,我可以理解;你当上总监说刚接手,如果怀孕会被淘汰,我也同意了。要不是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也不会强硬逼着你要孩子。”
“备孕是我们一致的决定不是吗?可为什么我感觉你完全不在意即将要做一个母亲呢?!”
孙东城声调越来越激动,往常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做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近乎癫狂的中年男人。
“婚检从来是我督促着你去,医生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但是你一直在工作、出差!要不是折腾到见了血,你还不愿意住院疗养!住院也没有好好休息,把病房整成了另一个总监办公室,电话不停电脑不关,冷俪,新传少了你不会倒闭、天也不会塌!”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过危险期,你非要参加什么年终会...如果当时我坚持不让你去...孩子也不会...”
“没有多久你就提离婚,单身了就消失整整一年在国外到处潇洒,冷俪...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痛斥声渐低,转而是野兽般的嘶吼哽咽。孙东城双手捂住眼睛,泪水却奔涌似的从指缝间流出,掉落在木地板上泼洒出一地的挣扎。
满目的红,能隐约看得见小小身体轮廓的血色,痛苦□□声、仪器滴答作响,好似汇成一曲悲怆交响,在他的脑中不停演奏蚕食自己引以为傲的体面与斯文。
医生摇摇头,面露遗憾沈痛的一句“我们尽力了,孩子没有留住”如同催命的丧钟,持续敲响。
新传年终会当天,孙东城陪着冷俪一齐出席晚会。打一开始就不见妻子的踪影,直到晚会结束了才被人通知冷俪突然大出血不止,救护车正在来的路上。
救护人员把半昏迷的冷俪抬上车,只让孙东成在旁边陪护。从京郊疾驰到最近的医院也需要半个小时,一路上医护人员一直在为冷俪止血急救,可情况异常糟糕,根本止不住。
孙东城慌乱之下无法思考,随手扯过纸巾掀起冷俪的裙子为她擦血,可入目见到的一切让他整个人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双目几乎要滋出血来——在妻子双腿一大片红到发黑的血迹中,他竟隐约看见小小的但似乎有四肢的血包块!
下一秒护士忙把他推开,不允许孙东城凑上前。
但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冷俪苍白着脸从手术室推出来,医生沈重的宣布“大人命保住了,但孩子......”
孙东城耳中阵阵轰鸣,其他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抓着医生的手状若癫狂的追问当道:“孩子是不是已经成型了?是不是有手有脚了?!”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安抚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身体,作为家属要好好照顾安抚。”
虽然李医生已经为孙东城诊疗多次,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完整的过程。
亲眼看到血泊中成型的胚胎,加之在婚姻生活中情绪的压抑与事发当晚的刺激,孙东城的精神状态全面崩盘,无法自洽。
男人持续呜咽啜泣着,但李鑫知道他似乎真的因为宣洩而放下一点精神包袱。
她转而看向冷俪,察觉到对方眼角似乎滑过一滴泪,但又同流星般迅速消失不见。
李医生斟酌着用词,开口道:“听完孙先生的想法,冷小姐你有什么想表达或者倾述的吗?”
房间内安静到只有孙东城粗//喘哽咽,和墻上时钟发出的嘀嗒声。
这间看起来空间很大的诊疗室,此刻好像能移动般,以她为中心收缩。
氧气越来越少,呼吸愈发的沈重,寂静中冷俪能听到心臟不受控制的蹦蹦乱跳。
心底似乎有一个自己,流泪大声尖叫着辩驳。
她从来没考虑过要结婚要为人母。孙东城不是第一个用尽全力追求自己的男人,但她至少被对方那句“在我这裏你永远可以是第一选择”打动过。
而当时,公司裏关于她与施建中的谣言疯传,也出于不让自己的事业冠上“以色侍人”的标签,她最终与孙东城登记结婚。
可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冷俪发觉对方好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体贴温柔的男人。
孙父孙母的真正六十大寿的日子,她特地提前抽出空来要参加,可对方为了寿诞有面子,将日子改到周末,那天是她三个月前就定好的工作;家中没电停水,是她发烧到四十度昏倒在公司,被送到医院吊水错过了最后的缴费日。
孙东成做甲状腺手术那段时间,正撞上施建中在美国心梗倒下,冷俪为了稳住股价和民心,只得咬牙扛起压力和更多的责任。
她急匆匆在十二点前赶回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又不得不回到谈判桌上,装作无事发生。
冷俪承认,孕育一个生命从来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职场上司无形的歧视,同行的轻视和下属眼中的同情、质疑,无异于把冷俪过去所有的成就和骄傲扔在脚下,反覆踩踏。
她不得不急切的用实际行动表现,作为新传的总监,她冷俪绝对不会因为怀孕而变得孱弱、变得无能,要比平时更百倍、千倍的努力,去守护自己所拥有的的一切。
冷俪还记得第一次胎动的时刻。
又是一场无声硝烟的会议,她一如既往的强势压制对手,忽然感觉肚皮鼓动像是海浪翻涌,冷俪生平第一次感觉这样奇异又神奇的满足感,与腹中小生命在那一秒似乎真正起血脉的羁绊,她开始真心期待着见面的那一天。
可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剧烈的疼痛,犹如把四肢、心臟撕裂开来的痛楚。在救护车上,她半睁着眼意识模糊,眼前只能看到车顶的惨白。
去往医院的路好长,长到冷俪以为回到了那个不需要她的家乡。
直到不同于之前的疼痛突地袭来,全身直冒冷汗,骨头要碎了似的,紧接着好像有什么脱离了她的身体。
原来心痛到极点时,是发不出来任何声音的。
“冷小姐,你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严重。”
医生站在床头前,尽量用温和的词语跟自己说明着:“宝宝在来医院前就...在手术过程中你出血量太大,几乎把全身的血液都换了一遍。我们尽最大的努力保住子宫,只是......”
她木然盯着医生一张一闭的嘴,脑子似乎在拒绝翻译出正确的意思,排斥所有痛苦的根源。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生育能力了么?”
“器官依旧存在,在生理层面上说还是有可能的。”医生试图安慰,但不得不告知实情:“为你的生命考虑,建议你不要妊娠。”
啪嗒——
饭盒落在地板上,咣当作响。
门口的孙妈妈满脸震惊,看向冷俪时眼神覆杂难测。
医生离开后,孙母重新打了份饭递给冷俪,又在走廊打了许久的电话,犹豫半晌后开口:“医生的话,我刚刚也告诉东城他爸了,有些话我们想跟你商量商量。”
冷俪打断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母,开口问道:“孙东城呢?”
在急救中插过喉罩气管的声音嘶哑难听,到激动处破出锣音:“今天已经是我做完手术的第三天了,为什么我没见过他?”
孙母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孙东城受了刺激,躲在家裏也不肯来医院一趟。
孙家只得雇了护工护理,每天来看一回。
而沈默就是所有答案。冷俪感觉浑身冰冷,手术伤口仿佛是有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心被狠狠攥住从喉咙扯出来,扔在冰天雪地中。
“小俪,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会理解妈的对不对?孙家只有东城这一个孩子,可不能在他那儿断了根绝了嗣啊!”
“你们谈婚事的时候,东城说过你家的情况,父母都各自再婚生小孩了,没有办法操心你,我和东城爸也一直把你当亲女儿来看。你们俩个人为了孩子一直在闹矛盾、吵架,看来这辈子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如果你愿意,可以做妈的女儿,妈还是会疼你爱你的——”
“够了。”
冷俪打断孙母的絮叨,眼中尤如一潭死水。
早该知道不是吗?她这一生,只能依靠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孙阿姨。从今天开始,我,冷俪,和你们孙家毫无关系,离婚手续我会托人办好的。”
被迫脱掉的盔甲,她会一件件组装、拼接好。
“现在请您离开。并且,我有且只有一个妈,即使这个妈不要我,那也不会是你,孙阿姨。”
即使盔甲外已是旧痕累累又添新伤,即使千疮百孔的心已空荡,她永远有底气为自己开战。
冷俪捂住心底那个流泪想辩驳的自我的嘴,亲手杀死残留的软弱。
“我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恨我能让你得过且过,或者恢覆回到你认为正常的生活。”
她站起身,prada黑色风衣擦过桌角,向门口走去。
手悬停在把手处顿住,冷俪继续说道:
“那就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