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笑面虎才咬人最疼。
盘茜输在了信息差导致判断失误,但对方很快用老练果决的实战经验迅速为己方止损,没有让新传进一步扩大影响。
如果换成她在盘茜的位置上,向蕾不认为自己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可是你不会像她一样,方案裏永远有踩对家的必选项。”
陆小棠听完向蕾对盘茜的评价,沈默半晌后缓缓说道:
“明明可以百花齐放,但总有人想掐花断茎凸显独美。”
她十六岁入行,十八岁开始跑剧组妆造,见过无数表面笑嘻嘻背面□□刀的虚伪,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见怪不怪的麻木,娱乐行业在用活生生的现实展示,争名逐利无真友。
即便刚认识不久的向蕾提议可以帮她解除不公平的劳动合同,她也会阴暗的想自己于对方肯定有利用价值,不然哪裏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直到与向蕾相处越久,陆小棠越羞愧当初的揣测,也让她明白,善意于对方而言只是最基本的人生准则。
而这份善意不是盲目式的圣母救赎,向蕾是她见过的所有人裏唯一一个能用智慧与能力诠释善意的存在。
所以才有隔着江湖河海与日月山川的奔赴。
你需要我,我就会来,一如当初我孤立无援时,身边独有一个你。
向蕾不清楚身边人心底的暗潮汹涌,看着前场的熠熠星光们一团和气,开口说道:
“我相信谁都不想从一开始就向规则臣服。也许大多人数找不到凈土,丢失掉信仰,干脆就在染缸裏求安身,试图同化每一个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才能告慰已经沈沦的灵魂。”
她的话轻轻浅浅,仿佛同烟般,瞬间淹没在喧嚣的名利场。
※※※
“阿华。”
被突来的男声叫住,黎玉华往声音的来源看去,随即笑道:“这不是电影家协会荣誉主席陈明陈先生吗?怎么有空来臺下闲聊啊?”
陈明爽朗一笑,引得旁边几桌的演员都往这头张望。
黎玉华地位高,与她一桌的都是同级别的大佬们,事多人忙,眼下只有她一人在位置上。
至于陈明,二人年轻时共演的电影作品分别成就了彼此第一个影帝、影后,此后更是延续了几十年的友情。
对方就势坐在黎玉华身边,回应道:“我只负责评审会工作,其他的就让年轻人多操心吧。”
多年老友,他一眼就看出对方心情不佳,直接问道:
“你瞧你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会泼人一身酒的黎玉华吗?”
她闻言眼裏漾出笑意,皱纹舒展开来。
记得有一回在应酬的场合,制片公司的老板想借着酒意吃她豆腐,自己当初年轻气盛二话不说把对方浇成了个落汤鸡。
“就你总记得这些事儿,还得说我多少年。”
陈明见她情绪上升了些,敛了敛笑容,低声说道:“是为了你那侄女吧?”
黎玉华笑容一僵,无意识地转动小拇指的钻戒。
她这辈子没有结婚,家裏所有小辈中最疼爱黎彤彤。
眼看侄女非要干这一行,黎玉华只得用自己所能动用的资源为对方铺路。
这届金鹿奖相当于仅有一次隆重的初亮相,对黎彤彤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起点。黎玉华已经很久不出席红毯了,但为了侄女能借到品牌的衣服,她不得不重新上阵。
但精心的准备和周全的计划,却只激起了小小的水花。
看着憋着一口气的侄女,黎玉华心裏头也很不是滋味。
见她不应,陈明顾自继续:“我记得她入围了最佳新人演员。电影我也看过了,稚嫩但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不走歪不走偏,能成器。”
“可是阿华,你扪心自问,能入围奖项,有几分是靠她自己,又有几分是依仗了你?”
被最了解自己的人戳心窝子往往是最疼的。
黎玉华想说些什么例如黎彤彤拍戏的时候摔了马差点骨折或者是在剧组拍满了三个月没一天请假之类的话,来反驳对方。
可她张着嘴,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清楚,黎彤彤经历的,不过是每一个敬业女演员的日常。
“我知道你私下找了老董他们说情。”
老董是评审会副主任,同样是电影圈子裏有名的制片人,人脉极广。
“这事儿能传到我这儿,就总有一天传遍圈子。我听到的时候挺纳闷,怎么个小丫头片子能让你不顾这么多年攒的好名声,走人情世故的路子。”
后来他稍一打听,才知道黎彤彤是黎家人的掌上明珠,也才缓过神来明白自己老友为什么如此反常。
别人不清楚,但陈明了解黎玉华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拧不过弯。
黎玉华演员生涯顺风顺水,但是在感情路上很是坎坷。
有过几个不错的对象,但因事业的缘故失诸交臂。唯一可能会定终身的人,却在去接黎玉华航班的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的岁月,也再没见过老友明媚的笑过。
陈明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
“阿华,所谓当局者迷。假设今天彤彤是靠你的游说拿到了奖,那就是我们这些工作上的前辈、生活裏的长辈,在告诉她,只要她想要,一切都会不费吹灰之力的送到手裏。”
“你对作品的敬畏和你作为演员的自尊,还有坚守几十年对行业的热爱,都会因为这一次的出格而消失殆尽。对彤彤而言,黎玉华侄女的标签将会一直标记着她的演员生涯,压得她抬不起头。”
“而你,”陈明双唇颤抖,几乎是从嗓子裏挤出句句痛心:“我不会也不能让你守了一辈子身为演员的荣誉和骄傲,临了到头被你自己毁掉!”
臺上笙歌鼎沸,臺下人声嚣嚣。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目标。
似乎没有人註意到,这一刻二人都不是演员们遥望的高山,而只是两位阅尽千帆的疲惫人生客。
黎玉华彻底沈默下来,陈明亦不言语。
良久,她终是缓缓靠口,带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自嘲:
“打小我就讨厌你这一点,太聪明太理智,谁在你身边都跟傻子似的。没曾想,活了几十岁,这回我真成傻子了。”
“和彤彤一齐入围的电影我都看过了。其实看第一遍我就知道评委会这帮人会把票投给谁。那小姑娘骨子裏的那种韧,表演的张力,都太难忽略。”
陈明静静听着,他明白对方说的是谁。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彤彤怎么办?”
黎玉华此时竟有些不敢望向黎彤彤,无能为力的压抑感重新绕在心头:“是我想岔了。即使是你、老董都站在我这边,我黎玉华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抬头盯着老友,深深吐了一口气:“多谢,阻止我一错再错。阿明,是不是人老了就真的变得软弱?”
陈明眼眸裏都是她,温声安慰道:“你啊,关心则乱。知错能认,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华。”
二人对视良久,旋即会心一笑。
有些话不必多说,老友自会知道温度。
“所以,你也把票投给她了是吗?”
陈明眼眸幽深,没有正面回答黎玉华的提问。
“别说,她表演中的倔,还真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谁?”
“猜去吧,打死我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