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心,当初我们都同意了不要用这段视频再伤害另一个女孩,不是吗?”
潘佳琪柔和的声调反而像一把剑架在戴如心的脖子上,让她倍感窒息:
“为什么你还要那么做呢?你知道我今天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有活力又漂亮的女演员,而是惊慌失措又狼狈无助的小女孩,面对王莉娜的质疑,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如心索性把心底话亮了出来: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不像佳琪姐你,善良到能原谅陷害自己的人。为了这部电影,从纽约办公室到新传本部,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日没夜在加班操心,素总监和整个公司背负的压力更不用提了,整个行业都在等着看新传的笑话!”
“我们的情况是变好了才有余力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但凡今天要是被对方压着打,咪姐、琪姐,你们还能对着王莉娜笑出来?”
她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额头暴出细微的青筋:“是,我就是把视频发给韦斯莱,除了想表示我们握有他们的把柄外,也奔着出口恶气的目的。”
潘佳琪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如心,你在偷换概念。”向蕾终于开口,她径直走到戴如心面前,二人视线平视争锋相对:
“用已经发生的结果来为你的行为背书。我以为那天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无论对方如何阴险下作,我们都不会用最卑劣的方式毁掉一个女孩子的声誉、未来。”
“你真的认为王莉娜对韦斯莱来说是唯一的选择吗?”
向蕾语气淡然,用最浅显的道理戳破血淋淋的事实:“恰恰相反,当她有了弱点就已经被贴上了弃用的标签,身后有无数亚裔面孔在候补等待机会。再过几年,哦不,或许用不上一年,就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又有什么人会记住曾经存在一个鲜活的lena
wang?”
“是只在乎八卦的旁观者吗?还是将人推入深渊的你我?”
“是我们亲手向韦斯莱送上一个完美的黑锅对象,用来堵住失利质疑的绝佳替代品。”
一声声反问宕在房内,敲着众人的心房。戴如心撇过头,半张面庞隐在光影裏,保持缄默。
“原来还是为了这件事再吵。”素霓生冷眼旁观全程,走到二人中间:“向蕾,我尊重你的立场和看法,也为王小姐的遭遇感到惋惜。但是,”她话锋一转,眸子清冷深邃:
“戴如心的作法是经过我的同意,也代表了我的决定。we
are
team,这一点才是你需要时刻铭记在心的。”
“素总...!”戴如心闻言一惊,惊诧的呼喊出声,却换来对方一记警告的眼神,只得默默噤声。
向蕾仿佛又重新认识一次素霓生。她想开口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那些唯利是图的韦斯莱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向蕾没有问,她只是深深地看向素霓生的眼底,随即穿过众人离开房间。
潘佳琪腾地一下站起身,下意识想跟着向蕾,但是素霓生就在自己的身旁存在感极强;张咪也摁住了她,轻轻对潘佳琪摇了摇头。
“向经纪。”
众人看到向蕾的身形微微顿住。
“明天下午三点的发布会,准时参加。”
※※※
“喔?那真是个好消息,我得请你吃顿好的,京城裏头你任选。”对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说了一个笑话,惹得曾福来哈哈大笑起来,啤酒圆肚也跟着一颤一抖。
“曾总,新传的人来了。”私人秘书轻轻敲门入内,将纸条递给曾福来。
他颔首,示意秘书准备带人进来:“老弟,现在有贵客上门就先不跟你说了,改天再聚。”
电话刚撂,来人就急匆匆地踏进办公室:“哟施老弟,怎么来也不提前跟老哥我说一声?正好,刚得一盒都匀毛尖,咱们坐下来好好品品。”
“曾总!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那心情喝茶?”施建中额头鼻尖都是汗,神色焦急:“什么时候签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合同?我这资金可是到位了啊,就等着好日子动工!”
曾福来惊讶道:“看来施老弟和那吴总谈得挺愉快的嘛。”
施建中回想起借款合同的条款内容,顿时觉得肉痛不已,只能干笑:“呵、呵呵,就那样吧。我这万事俱备只等你签字了,福来哥可不能耍着弟弟玩啊。”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是巴不得快把这事给解决了好退休带小朋友去。”
“孙子孙女?”施建中想着你这老货的儿子不都没结婚么,哪儿来的小辈。
不过眼下他也没空关心曾福来家裏事,一再催促道:“那就麻烦曾总了。”
※※※
陆小棠使劲推开天臺的铁门,拍拍灰张望。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周围的高楼大厦灯光能依稀分辨出楼底的样貌。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一屁股坐在另一个秋千上,老旧的沈重尽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陆小棠臭屁地自我夸奖道,毫不客气的抓过散落一旁的啤酒:“哟,真难得,向来严肃古板的向大经纪人居然开始喝酒了,那我不得陪一个?”
说罢开罐咕噜咕噜干了一瓶:“哇塞,美国的酒是这种味道的,不如咱们中国的白酒过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向蕾脚边空了五六个酒瓶,眼中雾茫茫的,但说话还是清晰。
“佳琪姐告诉我的呗。”陆小棠又开了一瓶,自顾自地与向蕾手中的酒瓶碰了碰杯:
“说你们办公室楼顶以前是个小游乐场,只不过现在废弃了,你们会偶尔上来吹风放松。我想按照你的性格也不会跑到夜店酒吧嗨皮,顶多就是一个人躲起来咯。”
向蕾歪着头认真听,真挚得像课堂上专心致志的优等生。
陆小棠本来窝在酒店为潘佳琪明天的记者会衣服作修改,从张咪嘴裏听到这回事就坐不住了。
“是佳琪姐让你过来找我?”
“那倒没有,她应该打算自己来的。不过她应该不好意思来吧,毕竟我听说你和那个素什么生吵架的时候,她没有帮你说话。”陆小棠半真半假地猜测道,偷偷观察向蕾的表情。
向蕾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跟她没有关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累了。”
从冷俪到素霓生,她似乎从来都不能真正明白她们在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向蕾习惯被当做另类或者绝对理想主义者,外人的误解无关紧要,但难过的是,从那些心底认同是战友的同类们之间巨大的沟壑,始终如刺般让向蕾阵痛难过。
冷俪与素霓生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为了胜利不惜牺牲一切的女战士,只是自己曾对她们都抱有过天真的期待。
陆小棠灿烂地笑容僵在嘴边,这样颓唐的向蕾让她感觉到很陌生。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摇晃秋千望着夜空,时不时碰杯。
“小棠,或许我不适合干这一行。”也许是酒精使然,向蕾难得主动吐露心声:“冷俪曾经说过,我的理想主义迟早有一天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不担心会承担什么后果,但我很讨厌给我在乎的人带去伤害。”
恨自己有情,又恨自己不得不无情。
陆小棠想了想,掏出一枚硬币递给她。向蕾接过,朝上的是人头像。
“其实我以前一直很好奇硬币为什么会有两面,而且设计得还非常不一样。有人说是为了增加纪念的意义,也有人说是隐喻看事情要一分为二。但是,现在我已经不纠结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向蕾把玩着硬币,摇摇头。
“因为它对我来说,只是用来交换的钱。”陆小棠望着向蕾,眉眼流露着真挚的光芒:“不管正面特别还是反面图案精致,我现在清楚一件事,它能让我不口渴不饿肚子,这就是它的价值。”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我想告诉你,向蕾,无论你是愿意做正面还是反面,你给我、给佳琪姐甚至更多人的生命带来了光和希望。”
陆小棠颤抖又坚定的声音传入向蕾的耳中,像是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是春雨瓢泼,万物覆青般明朗。
“你只是你,你不需要学习或者是成为任何人。”陆小棠向她举杯,笑眼瞇瞇如同月牙:“敬你,敬我们。”
※※※
戴如心神经质般地咬着下嘴唇,犹豫再三敲下了门。
“进。”
素霓生似乎早料到她回来,头也没抬:“要是来说些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一句话把戴如心堵在原地坐立不安。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像今天这样擅作主张,我敢保证你收到的下一封邮件就是辞退信。”
戴如心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我保证没有下一回了,素总监。”
“行了,你出去吧。”素总撑着额按压太阳穴,案旁堆得的文件摆满了大半张桌子:“此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