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主意,那便是阮阮自己的主意了。
天光幽暗下来,日头西斜,黄澄澄的晚霞挂在天边。
底下的丫鬟冒着夕阳余晖,提灯将各处烛火点亮。
晚膳时分,阮雀还没有回来。
司朝让人在府前的臺阶上摆了摇椅,躺在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远处传来车马声,摇椅声便停了,他抬眼睨过去,见不是阮雀,便阖上眼,又晃起来。
府上的人都知道摄政王今日心情不大好,那摇椅的声音压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四周寂静极了,唯有摇椅声声声入耳。
不巧的是,栾娇娇恰巧今日临盆,阮雀遣人回来,说今日要在庞府住上一晚。
报信的人刚说完这话,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慌不择路退下。
摇椅晃动的嘎吱声戛然而止,窝在摇椅裏的人嗤笑一声,随后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后院马厩裏,看着摆头扫尾的骏马,顿半晌,一甩袍子回了书房。
不一会儿,书房裏传来怒喝,“明风!”
气势汹汹,撼山震岳。
明风吓得一激灵,飞快进屋,小心翼翼地道:“属下在。”
“去,和避子药有关的,都给我扔出府去,”司朝抬眸道,“别声张。”
明风出去后,司朝仍觉得烦躁。
半晌,他起身出了书房。
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阮定疆神智清明了不少,日常起居也能自行料理。见司朝来了,也不觉得意外,吐出嘴裏的瓜子皮儿,努努嘴,“王爷请坐。”
这些年,行伍气息全然不减。
司朝见他不拘泥于礼节,也放松了些许,撩袍子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翻了茶杯添茶。
“当年塞北一战,全军覆没,眼下真相已经查明,是顾城暗通西狄,在粮食裏动手脚,待大理寺编撰题册,不日就能翻案。内阁也在拟恢覆爵位的草诏,这些年,委屈了武安公爷。”
阮定疆抓起一把瓜子,道:“十余年前的公案,今日要昭雪,我知道王爷一定下了大功夫,在下在此深谢大恩。”
说着,他站起身来,抱拳作礼。
司朝也忙起身,扶着他坐下,抿抿唇,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阮定疆哈哈大笑,了然道:“你想娶我的女儿?”
被他说中,司朝耳根微微泛红。
阮定疆道:“我不反对,可我也做不得主,一切还要看阮阮的意愿。”
司朝沈默了。
阮雀的意愿,就是喝避子药。
心裏蓦然刺痛,他勉强牵唇,“我知道了。”
翌日天蒙蒙亮,阮雀回到府上,怕有动静,还特地走了西边角门。
深巷昏暗,犬吠不断。
陪了娇娇一夜,她已是累极,靠在车上昏昏欲睡。
待到了角门上,一下车,瞌睡虫便被司朝吓跑了。
巷弄黑漆漆的,唯有门下两盏灯笼投下暖黄光晕。司朝抱臂靠在门边,脸隐在昏暗裏,见她回来,不言不语。
阮雀眨眨眼,“你……你怎么还未歇下?”
司朝不答。
倾身接过丫鬟手裏的金枝提灯,携了她的手往裏走。
今夜的司朝比之过往,称得上是无礼和放肆,阮雀全然无力招架。
鱼池的栏桿上,娇娇美人提着那盏金枝提灯,光影颤颤,来不及怒斥他的无礼便被封了檀口。耳边风声如潮,阮雀很快红了眼尾。池底的金鱼听见响动,都游到摇晃的灯下来,冒头看这一场风花雪月。
司朝按着她的腰,恶狠狠在她耳旁问道:“为什么瞒着我喝避子汤?”
说着,手上的力道便越发大了。
阮雀惊呼出声,眸色迷离。
她答不出来任何,搂着他的腰,猫儿一般蹭了蹭他胸口。
素来司朝都抵不住她这招,眼下金鱼池畔,美人娇息,自然更难自制。可他今日存了心思要问出避子汤的首尾,便咬牙生生忍下,抱着人,一路回到屋中。
关了门,将人抱到案上。
可回到屋裏,阮雀便放开手脚,凭着司朝平日裏对她的纵容,恃宠生娇,什么都敢做。
司朝攥住她的手,额角突突直跳,终是发了狠。
翌日,阮雀起不来,赖在被窝裏躲懒。
司朝单手支鬓,另一只手转动指尖,绕着她的发尾玩。
阮雀犹自生气,抬手将他指尖的发丝拨走。
司朝又来逗。
阮雀又拨走。
烦人。
阮雀瞪他,“你自己也有头发,你何不玩自己的?”
红唇皓齿,明眸善睐,看着叫人心渴。
司朝提了一口气,将头埋入她肩窝裏,蹭了又蹭,“阮阮——”
阮雀将他脑袋拨走。
司朝又凑过来:“阮阮——”
话音未落,阮雀捧住他的脑袋,“司朝,我真的没力气折腾了。”
室内熏香袅袅,外头鸟雀叽叽喳喳乱叫。
司朝闷闷“嗯”了一声,脑袋又落入她的肩窝裏。
半晌,他瓮声瓮气道:“阮阮,你为何要喝避子汤嘛?”
阮雀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你说我说什么?”
昨晚的场景渐渐回笼,怪不得他那样不对劲,原是不知在哪裏听了风声来,胡乱起了疑心。
阮雀气上心头,抬手将人掀开。
可司朝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又黏上来,“阮阮,我们成婚可好?”
成婚?
阮雀抬眼瞧他。
司朝不依不饶,追着问,“可好?”
阮雀吊着眉梢问他,“王爷平日裏的那股子杀伐果决哪裏去了?如今这样,倒像哪家养的奶狗儿。”
司朝急了,翻身跨过,居高临下问,“你说我是奶狗儿?你还没回答我,我们成婚可好?”
阮雀看着他那张脸,沈默半晌,失笑出声。
“好好好——”
司朝得了首肯,唇角终于漾开笑意,眉梢也神气了许多。
“至于避子汤一事,”阮雀道,“我不曾知道什么避子汤,你究竟是哪裏听来的风声,或是你听错了?若真是听错,少不得要掏掏耳朵了。”
她掩着笑,娇润的嗓音传入耳裏,嘲得司朝一阵脸红。
他刚要辩,忽然间疾光闪过,一切明了——
阮阮说不知道避子汤,此事莫不是老太君为了催动这场婚事推波助澜?
阮雀见他神思不属,有意捉弄他,便从胸前撩了缕头发,贴到他鼻下,故意点头讚道:“确有点老学究的模样了!”
司朝回过神来,对上她狡黠的眸子,也闹起来,用手去挠她腰眼,两人闹作一团。闹到晌午时分,又叫了两桶热水。
阮雀困极,囫囵吃了午膳,便又睡了个天昏地暗。
午后卷起春风,花枝舒卷,满园春|色。
明风外出回来覆命,司朝问起避子汤的事,不出所料,府中没有成剂的避子汤。
司朝长舒了口气。
老太君如此行举,一是为了警醒他,该是成婚的时候了;二是在告诫他,阮雀背后并非无人,叫他不可肆意妄为。
也好。
多一人护着阮阮,多一分好。
春末,海棠开得正盛的时分,大镧朝有件天大的喜事。
阮雀盛装端坐镜前,一身锦绣华服,衬得她身段婉致,气质清绝。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轮廓缓缓与从前的模样重合。
是了,她早嫁过一次的。
那时她也是如此,凤冠霞帔端坐镜前,祖母也是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为她篦发。
“祖母,我有点怕。”
红唇启阖,声音微弱。
白鹤园外锣鼓喧天响,红绸挂满廊檐和门窗,入眼的一切皆是喜庆,可却压不住阮雀心裏的不安。
上一次出嫁得到的是什么下场,历历在目。这些日子在姬府过得太过安逸,竟都忘了,眼下情景,恍如时光回溯,叫人不得不记起从前。
老太君见她失神,嘆了口气,摊开她的手,将一件东西交到她手中。
“是摄政王让我给你的。”
阮雀垂首看,是摄政王令,还有一张字条——
“此后,令也属你,命也属你。”
什么情话,肉麻极了。
阮雀面上飞起一片绯红,只见老太君按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子道:“你父亲恢覆爵位一事,吏部已经贴出公告,再有内宫下旨,赐你玲珑宝石金匕首,授你杀摄政王之权。”
正应了“命也属你”四个字。
摄政王可杀天下人,阮雀可杀摄政王。阮雀心裏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眼眶酸涩,哽咽道:“他惯会投机取巧,哄祖母开心的。”
老太君笑道:“恐怕只有你会说他投机取巧,我可听说他召集臣工商议了好几日,最后力排众议仍将他的性命生杀之权交到你手上,可见对你的真心。”
阮雀深吸了口气,半是叮嘱自己,半是寄托愿望,只道:“万勿重蹈覆辙了。”
大镧朝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事,十裏红妆,从白鹤园起,绕着镧京城缓缓流动,九十九架车舆缓行。寒甲卫都换了着装,难得喜气洋洋,只是行动之间难免整齐划一,又多添了三分肃杀。
为首的那人更甚,一身红衣似火,华服玉腰带,行止之间皆是气度。
红衣映红了他的耳根,阎王心情好了,笑起来也是人间绝色。
百姓是没见过摄政王容颜的,都知道他手裏千万条性命,却不知道他如此娇颜。看着高头大马缓行而过,众人心生羡慕,都想着阮雀何德何能。
等他们看见那些陪嫁,又是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春风撩起花车的红纱帐,他们看清了裏头的人,那一刻,时间有如凝滞了一般,也只一眼,便知两人是最圆满的天作之合。
入夜,满门宾客皆醉,春风柔柔卷,地上爆竹屑在烛光下打了个旋儿。
忽而天边一声炸响,绚烂烟花开遍天幕。偌大的花团绽开,丝丝缕缕如柳条垂下,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新房处,无人敢来打扰,没有人敢顶着司朝似笑非笑的神情闹洞房。
两人喝了交杯酒,阮雀便凑近了看司朝的面色,嘲他道:“你的脸怎么比满屋子的喜烛还红?莫不是害羞了不成?”
“是害羞了,王妃又待如何?”司朝脸皮颇厚,大刺刺地承认了,还伸手来挠她痒痒,阮雀哪裏由得他挠,抬手去搓他脸,两人闹作一团。
欢声笑语散落在春夜裏,荡起满园花香。
新房的门窗“吱呀”打开,钻出两个青丝如墨的脑袋,俱是如画的容颜。
——“烟花是夜幕的礼物。”
——“你是我永爱的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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