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雀见栾娇娇来了,
搁下手裏的笔,在账册上折了个角做记号,便让白鲤把账册拿下去。
栾娇娇撩开帘子进来,
笑道,
“你这万贯的家财藏得可深呢,
竟连我也不知道。”
她坐下,
无拘无束地如同在自己家一样,
自己倒了茶水就喝,“司朝怕你再和顾廷康有粘连,
特叫了老太君去,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和软和顾廷康的性子,
顺便在他身边安插个人以供调用,也好引蛇出洞,
查出你父亲的下落。”
阮雀听她这样说,拿了桌上的新鲜果子放到她面前,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自然是我们家大爷告诉我的。不然也犯不着老太君先去将人捂热了,
将一个叫什么,
清昌的,
安插进去。攻心为上,
就是要打乱他的阵脚,
司朝足智多谋,
我觉得这回你父亲多半有救。”栾娇娇拿起果子,咬了很大一口,
一边嚼一边说。
阮雀垂下眼,
“原来是这样。”
“阮阮——”
栾娇娇忽然想到了什么,
停下吃果子的动作,
欲言又止。
阮雀抬眼,看她的神情,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心裏没来由有些慌乱,有些不想听。
可栾娇娇还是支支吾吾说出了口,问道,“阮阮,你今后怎么打算,总不能一个人守着这么一座大宅子过日子。”
“我不是一个人,”阮雀答道,“我还有我祖母,我父亲,再不然还有我继母,我不是一个人。”
“可说句难听的,长辈总会先我们而去,到时候,到时候总也是对影成双的寂寥。”
阮雀越来越明白,栾娇娇今日来,一定是谁的说客。
她心裏慌乱无极,不想面对,将将压下乱跳的心,抬手给她添了茶。
而后淡淡道,“娇娇,我若是再遇上一个顾廷康,怕是性命钱财两手空。怕对影成双,我还有丫鬟,总归有银钱在手,哪裏买不来人气儿。镧京这潭子水已经浑黑,我在其间行走,谁都不信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
栾娇娇这回说不出话来,问道,“那司朝就当真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话音刚落,她一怔,像是洩露了什么天机似的,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的,慌忙捂住嘴,只盯着阮雀。
阮雀看着她的神色,蹙起眉头,“什么机会?”
联系前因后果,委实不难想到这是什么机会。
阮雀心裏钟鼓乱撞。
她目光躲闪着,却强压着自己镇定下来。
“娇娇,无论你从外头听见了什么,我……我到底为过人妻,皇叔尚未娶亲,单这一点,便是天堑鸿沟,更遑论旁的。”
娇娇不会没来由地说这些,她从不会道听途说,会问出这些,定然是从庞邺那裏听得了什么,又或者是司朝授意庞邺说的。
阮雀不明白司朝的心思,不明白他究竟要什么,总不至于真看上了她一个为过人妇的和离女子。可娇娇今日明摆着是司朝的说客。
阮雀心裏乱糟糟的。
她知道娇娇一定会将这些话传回去,勉强压住心下的慌乱,淡淡道,“皇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庇护我阮家许多,阮家若是有得用的地方,也一定涌泉相报。至于我日后的打算,找回我爹,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了。”
栾娇娇听她这样说,吐吐舌头,咕咕哝哝,“我是觉得你和司皇叔听般配的,都是美人……”
阮雀选择闭耳不听。
她眼前,覆现了那一夜百望山下的血,破败的姬府裏他那双冰凉的手,望鼓楼裏他那韧挺的胸怀,顾家孤山轩裏傅琼华的窘态,如意院裏顾廷康的哀嚎……
和无数次煮茶对坐,他笑吟吟的桃花眼……
不过娇娇有一句说得很对,打她回到这白鹤园以后,似乎少操劳了许多,每日就是看看几份要紧的账本,其余的都有得力的管事。
可外头还有太后、顾家、楚家、京兆尹家,山雨欲来。
想起这些,阮雀莫名头疼。
还有父亲没有找到。
“对了,皇叔说这几日便能问出我父亲的下落,”阮雀忽然想起来,“娇娇,你同我去皇叔那裏走一趟吗?”
栾娇娇道:“你去吧你去吧,我不乐意去,就在这裏等你。”
阮雀起了身,“也好,那你在这裏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她今日穿了一席月白地双花织锦圆领袍子,裏头是绛紫的水纹缎百褶底裙,脚步轻移的时候,有如水波潋滟,过水留痕。
栾娇娇撑着下巴,趴在窗棂上看她远去的背影,张大了嘴巴嘆道,“不愧是我的阮阮,美人,大美人!”
阮雀住的地方和司朝住的地方也就一树之隔,出了院门,拐过一棵茂盛的圆盖大树,便是澹怀堂。
白鲤上去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从裏头打开了,先是露出一道寒甲的银光,而后两名寒甲卫簇拥着司朝,出现在视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