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襄州的司朝突然打了个喷嚏。
周围陪护的地方官吓得胆儿一颤,
扑跪在地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过算盘,发出嗒嗒清响。
司朝抬眸,“这是你们这裏最好的算盘了?”
算盘制坊的掌柜满头大汗,
连连称是,
“爷,
这是我们店裏最最最最好的算盘了。”
指腹摩挲过算珠,
司朝背起手,
“制作算盘,可有图纸?”
“有的,
有的。”掌柜忙不迭应声。
司朝笑问,
“多少银子能买到?”
那掌柜一怔,哪裏敢收银子,
“爷要的话,不用钱,
不用钱!”
连州官大人都要动辄下跪的人,哪裏还能收银子?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他转身摆摆手,忙打发下人去取。
这期间,
掌柜的偷觑了一眼司朝。
只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分明没有被发现,
可他心裏仍是蓦然一惊。
来客身上有种凌厉的气场,
非得经历过杀伐血光的人才有,
纵使他脸上挂着笑意,
可骨子裏散发出来的张扬戾气,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何况来客也没想掩盖。
如此想着,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只觉得伙计怎么动作那样慢,
当真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司朝打着扇子,
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要女子用的算盘。”
男子用的算盘都很大,珠子也都磨得粗糙大颗,女子的手小巧纤弱,用的算盘都要小些,入手光润些。
那掌柜连连躬身,“好嘞,好嘞。”
好在伙计见这场面,知道耽误不得,脚程飞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回来了,手裏捧着一个匣子,裏头装的都是算盘图纸。
那掌柜飞快找出女子算盘样式和做法,整整齐齐迭到一处,放到司朝面前。
司朝抬手取过,一张张看了,捏在手裏,转身向外走去。
随在他身后的寒甲卫从怀裏掏出一锭金元宝,搁在帐臺上,“不必找了。”
掌柜的一看,张大了嘴,“多谢爷,多谢爷!”
他本想追出去,迈脚的时候才发现双腿打颤,腿脚已然极致酸软,差点跌倒在地。
司朝得了图纸,骑马回到临时住下的酒楼,开始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在案上扑了张干凈的纸,冥思苦想许久,才落笔勾画。
襄州比镧京冷些,入了夜,风吹得很急。
司朝脸上难得没有笑意。
他坐在圈椅裏,烛光晃晃,照亮地上一团团纸。
“明风,收拾一下,准备回镧京。叫庞邺带他夫人在城门候我。”
寒甲卫明风抱拳称是,忽而脚步又有些迟疑,道,“阮将军还没醒……”
咱们这就要回京吗?
司朝不假思索,“把马车布置得宽敞舒适些,回京。”
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他似乎有些累,闭着眼睛,终是补充了一句,“留她一个人在京裏,我不放心。”
明风一怔。
他是司朝在裂狱救下的,从在裂狱起,就跟在司朝身边,看他一路忍辱负重,一路杀人血恨,一路走过尸山血海,司朝从来果决无情,笑着取人性命,他从来没听见过司朝说对谁放心不下。
也不是没有人觊觎司朝的容色,可他总是毫不留情,说杀就杀,似乎无论是谁,无论容貌如何娇美,在他面前都只有该杀和可以不杀的区别。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的,面色冷冷清清的阮姑娘,到底是成了例外。
明风没有说话,抱着剑下去做事。
镧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辆顶顶华丽的马车缓缓行进,从人群中劈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
百姓们指指点点,惊嘆不止。
“你说这是谁家的马车,有这样大的排场?”
“你没看车牌吗,‘白鹤’!白鹤园的马车!”
“白鹤园,那不就是顾二奶奶?”
“呸呸呸,什么顾二奶奶,是阮姑娘!人家已经和离了!”
“哦——原来是下堂妇,那有什么好羡慕的,走吧?”
“你懂什么?!这条街上半数铺子都是她的产业,有什么好羡慕的,人家一天赚的银子,能养你们全家上下数十年!”
“钱多有什么用?没权没势的,你且看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遭殃呢!”
“得了吧,你要是有钱还会说这种话?”
……
一路行过,这样的话不知有多少,有艷羡的,也有唱衰的。
青鹿在车裏听见,抬头见阮雀一脸沈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还以为她不开心。
于是忙蹲下身扶在她膝上,扬透道,“这些个天杀的泼才,姑娘千万别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阮雀低头看她,将她扶了起来,“阿鹿还记得,他们从前是怎么说的吗?”
从前……
青鹿回想着,明明不过一月光景,她竟觉得那是经年的事了,连回想起来都有些困难。
“从前总说姑娘红颜祸水,美貌太过,嫁入顾家一不小心就会毁了顾家清名。”
阮雀轻笑一声,“你看,他们总放在嘴上说的,往往就就是他们抢不走的。从前是容貌,现在是钱财,他们样样说,却样样比我不得,我会不高兴吗?”
青鹿一楞,唇畔渐渐爬上笑意。
她心裏佩服极了,姑娘从前通透却不自在,眼下自在了,也更通透了。活成这样,才算舒心快活。
清风茶楼很快就到了。
阮雀扶着青鹿的手下了马车,引来围观的百姓一声声惊呼。
她没有理会,走进茶楼。
掌柜的早听说她要来,连忙叫人四下打扫,务必一尘不染。见她人来了,忙躬着身子,亲自请上楼,道,“京兆尹大人早就来了,就等姑娘呢!”
到了包间,阮雀微微侧头。
青鹿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掌柜手心裏,“掌柜辛苦了。”
那掌柜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忙说,“不辛苦不辛苦,那姑娘坐,有什么事情叫我就成,一定叫姑娘宾至如归!”
青鹿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
说罢,才伸手推开门。
入门的轻纱屏风上映出魏从书的身影。
阮雀一面走进去一面道,“恕我来迟,叫魏大人久等了。”
魏从书见她来了,起身来,请她入座。
“我也才来不久,不知姑娘找下官,有何要事?”
“哦,”他一楞,想起多半是和离书的事,忙道,“和离书一事姑娘不必担心,已经妥帖过了册籍,都办妥了。中间有走失损毁的事情,除了你我和经事的人,旁人是一概不知的。”
阮雀笑道,“今日找魏大人来,不是说和离书的事。”
魏从书怔怔,“那是……”
阮雀道:“想向魏大人打听一个人。”
她说着,抬起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三个字。
魏从书看清是谁,心裏一惊,“姑娘你……”
阮雀见他神色有些惶惶,收了手拢在袖子裏,笑道:“大人不必惊慌。镧京官员众多,我只信得过大人,才只来问大人。”
魏从书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唇畔带着浅笑,神态从容,仿佛只是家常叙话。受她影响,他心裏也缓和不少。
他垂下眸子,喝了口茶,道:“多谢姑娘信任,也不知姑娘要打听哪些方面的?”
阮雀道,“大人所知道的,都可说说。”
魏从书道,“京兆尹是从三品,是以不是有特殊的事情禀报,下官是不必参加早朝的。和京中的同僚又少有来往,消息闭塞,能知道的也不多。”
阮雀笑笑,从茶皿裏捞了个新盏,慢条斯理地用沸水烫过,斟入新茶。
魏从书断断续续说起来,“姑娘要打听的人,是个……性子有些柔弱的女子。楚家把持朝政,她是楚家的傀儡,基本上她所说的,都是楚家的意思。发的号施的令,也都是于楚家有益的。”
这是阮雀早就知道的。
只是如此的话,顾廷康失踪,她为了避免奸情露馅被楚家知道、被天下人知道,不找白鹤园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可……
这其中,就是隐隐有哪裏不对劲。
对了!
倘或楚香萝当真是唯楚家之命是从,那又怎会偷偷和顾廷康有了首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和顾廷康有首尾的事,是楚家授意的,二是楚香萝受楚家钳制只是假象,她在暗中借用顾廷康筹谋着些什么。
这样一来,事情就覆杂了。
若是楚家授意的,那楚家就是在寻找机会,以“亵渎太后”为由,叫政敌顾家死无葬身之地,他们要针对的只是顾家,那么根本没有必要找白鹤园的麻烦,不到白鹤园寻事,是情理之中的。
魏从书继续说道,“那位未出阁前,是个庶女,早前和顾二爷青梅竹马,被楚家强逼着入宫为后,那时候很是吃了些苦,据说都闹过自尽,后来还是楚家家主捏着她姨娘的命,她才肯顺从的。”
阮雀有些好奇。
魏从书见她脸上疑云浅布,忙解释道,“原本这些内宅秘事,我是不知情的,是当年有人状告楚家放利钱逼死人命,我查问的时候,无意间听下人提起的。”
阮雀问,“她姨娘现在还活着吗?”
魏从书道,“还活着的。”
如此说来,楚香萝受楚家钳制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阮雀垂眸,是她太过草木皆兵了。
她抬盏道,“那我明白了,多谢魏大人告知。这几日从江宁请了个名厨过来,做了些糕点,还请带回去给小哥儿吃吧。”
说着,她转头唤了声青鹿。
魏从书道,“这怎么使得,叫姑娘破费了。”
阮雀笑道,“如今怕我破费的,魏大人可是头一个。”
待青鹿提着食盒进来,魏从书一看,还好,这回的食盒还算朴素。上回从白鹤园拿回家的那个,不仅是黄花梨木雕云纹的,还在提把上嵌了一颗东海鲛珠,他忙叫人送回白鹤园去。
阮雀看他神色变化,一时不禁,失笑道,“这回的食盒,可能入大人法眼?裏头还有两本古籍,就赠大人了。”
她从来不会亏欠谁,今日来此,有话要请教,自然也要有礼相偿。
阮雀最会投人所好,打听到魏从书人如其名,爱书如命,就在食盒的最底层放了两本古籍。
果不其然,魏从书一听,忙打开食盒来看,见裏面有两本古籍,爱不释手翻了又翻,才想起来要谢过阮雀,于是连连拱手拜谢。
阮雀见他这书痴的模样,笑道,“改日请大人赏光,到我家书房看看,大人会喜欢的。”
魏从书自然不再推辞,“那便叨扰了!”
他高兴道,“如果姑娘不嫌弃,我虚长姑娘几岁,咱们就以兄妹相称如何?”
这倒在阮雀意料之外。
她站起身来,笑道:“自然喜之不尽,魏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