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的云层,
笼住巍巍皇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你瞧,
就连这场雨,
也下得不够痛快。
阮雀厌极了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她望着廊下的顾廷康,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只会拿我的父亲、我的祖母做文章。但只你磊落些,
我还当你是个男人,
到了如今,仍是使这些阴沟伎俩。”
她握着拳头,
止不住地颤抖。
这场雨丝丝缕缕,
落到她身上,细细密密地渗入发丝、衣裳,
浸湿了一整身。她站在雨幕裏,身影瘦削,
清贵无极,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低头。
顾廷康甚至有些后悔了。
他摁了摁指关节,刚要说些什么,
外头楚香萝走进来。
她倒是恣意,
步履尊华地走到顾廷康身旁站定,
转过身来道:“阮雀,
将你手裏的银钱充了国库,
日后谁也不敢动你,
郡主和阮定疆哀家也保他们安然无恙,便是你要和离,
哀家也允了,
只等你一句话。”
“阿萝!”顾廷康听说楚香萝要允阮雀和离,
一时急起来,
压低声音喝道,“不是说好了吗?不和离,钱走顾家的账!”
楚香萝却不拿他当回事儿,盯着阮雀,等她拿主意。
看着他们起了内讧,阮雀冷笑。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顾廷康下意识要去追,刚要叫人将她拦下,楚香萝抬了手,她盯着阮雀的背影,道:“她会想明白的,遍镧京城,没人敢握她这把剑。”
阮家大财,无论归附了谁,都是众矢之的,除了像顾廷康谋划的这样,贪了财就要立即转入国库,否则那些个黄白物放在屋头,怕是会招致许多明争暗斗,祸起萧墻。
楚香萝胜券在握的底气来源于哪裏,顾廷康很明白,遍镧京城的官员,人人有贼心没贼胆,每个人都垂涎着阮家的钱,可没人敢主动招惹这个祸端。
可楚香萝没想到的是,这些人裏,有一个人例外。
顾廷康看着阮雀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些不安。可他又想,阮雀这样一个慎独的人,大抵是不会去求那个人的。
雨渐渐大了,却还是不尽畅快。
宫墻之间,阮雀身形纤细,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姣美的绣花鞋踩进浅浅的水洼,湿意漫透脚底,让人遍体生寒。
冷意从脚底窜起,蔓延全身,便是牙齿也控制不住,上下嗑碰,细密作响。
她咬着后槽牙,生平头一回,生出了无边的恨意,恨不得将顾廷康碎尸万断,恨不得将这遍镧京的腐朽和破败一把火烧尽,恨不得大哭一场,把心裏的积怨通通嚎成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镧宫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白鲤先回到马车边上等着,见着阮雀的身影,吃了一惊,回身拿了伞大步跑过去,“姑娘,怎么才出来,也没人给……”
余下的话,消散在嘴裏。
她张着嘴,看阮雀双目赤红,用力咬着唇,血珠那么大一点,落在红润的唇上,全身上下都细细密密地颤抖着。
白鲤伺候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阮雀。她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碰她,“姑、姑娘,怎么了?”
两人在雨裏站了半晌,白鲤才反应过来,把伞挪到阮雀头顶,“姑娘,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阮雀点点头,又摇摇头。
半晌,她低声道,“去姬府吧。”
声音沙哑。
白鲤一楞,这个时候反而不敢多问,只点着头,“好好,姑娘,咱们去,姑娘先上车吧。”
车马辘辘。
雨裏的人披着蓑衣飞快奔跑。
马车驶得很急。
阮雀打起车帘,雨打进来,冲淡了些许闷热感。
街景不断变换,她几乎来不及多想,马车就已经到了姬府。
白鲤问,“姑娘……到……”
话还没说完,阮雀就起了身,打帘钻出去。她的身影显得冷清又坚决,不带丝毫感情,身上仍是绷着的,可却没有临阵犹豫的模样。
姬府本就是高门大院,修葺过后,张扬的朱漆大门洞开,琉璃金瓦,雕梁大柱,一座王府,竟不比恢弘的大镧皇宫逊色几分。
阮雀收回目光,提裙上阶。
早有戍守的寒甲卫瞧见了她。
见她容色清冷,带着一身雨水而来,俱都垂下了视线,又偷偷抬起对视一眼,丝毫不敢声张。不过反应倒是极快的,为首的那个叫人把住东西两边的牌坊门,不叫寻常百姓经过,另有一个快步入府禀报。
待白鲤递出名帖,入府禀报的那人已经去而覆返,道:“主子正在沐浴,晚些来见姑娘,我先带姑娘进去。”
说着,躬身作了个请的姿势,将人延请入内,一路到了中堂。
“姑娘在这裏稍坐,主子片刻即来。”
说着,便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白鲤探头探脑,想着找个侍女,好端些热水来给她们姑娘擦脸,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便同阮雀说了一声,辞出中堂去找。
外头的雨仍是细细密密地下,原本燥热的空气已经变得有些阴凉,夏风一吹,带起一层颤栗。
阮雀在堂中站了许久,看着婆娑的雨帘,终是抬脚迈了出去。缓缓走到雨中,转身落跪。
司朝正在沐浴,听外头报说阮雀来了,楞怔了一下:“谁?”
外头禀报的人站在门边,有些忐忑,“阮雀阮姑娘。”
话音刚落,裏头传出哗啦的出水声,不过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形逼近,隔扇门从裏头被打开,司朝脑袋露出来,左右看了眼,“在哪裏?”
禀报的寒甲卫抬眼,瞥见他精壮白皙的胸膛,匆忙收回视线,“在、在中堂。”
“哐”一声,门关上了。
裏头的人手脚利落,水花乱响,不一会儿,他穿着一身华蓝的衣衫开了门,轻裘缓带,青丝如墨,堪堪盖住了嫣红的耳根。
司朝抬眼,“如何?”
寒甲卫一时哽住,头皮发紧,心想:什么如何?
司朝见他没能答上来,也没怪罪,迈开腿往中堂走去。
后头的寒甲卫看着他的背影,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忙提步跟了上去。见他们主子一面走得飞快,一面回过头来,兴高采烈地要说些什么。
自打司朝组建寒甲卫,是很难见他这样高兴的,神采这样飞扬,就像春日的光华落到了厚厚的雪地裏,折射出绚烂迷人的色彩来。
他甚至来不及把发丝绞得更干,衣袂翻飞,一路来到了中堂。
可拐过回廊,目光触及雨雾裏的那个人时,他浑身一怔,唇角笑意倏然僵住了。
后头跟着的寒甲卫浑身一凛,慌忙上前来,小心翼翼道:“这……阮姑娘怎么跪在雨裏?”
司朝的面色,一整个寒了下来。
原本眸子裏一片璀璨的星光,全数弥散了,他瞇起长眸,道:“去查一下,宫裏出了什么事。”
雨丝冰凉,一点一点,渗入衣衫。
阮雀面色发白,却跪得笔挺,写满了豁出去的决绝。
昂贵的衣绸满湿,贴着皮肤,勾勒出绝美的肩颈和腰线。她自己浑然不知,垂着眼,长睫轻颤。
高齿屐落在臺阶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