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好在老泰山还在他手裏,只要好好伺候老泰山,或许还能换阮雀回头。
这是最后的希望。
顾廷康在心裏下定了决心,要痛改前非,若是阮雀肯给他这个机会,日后定然将她捧在手心裏,不叫摔着碰着,有什么苦痛煎熬,都他来受。
门外响起侍女和小厮的问安声——
“见过姑娘。”
顾廷康慌乱起来,伸手抄过矮柜上的药碗,原想一饮而尽,却不曾想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藤,手指一颤,整只玉碗跌碎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当声响。
清昌也被吓了一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照看他的伤口,“二爷,二爷没事吧,没事吧?”
顾廷康摇头,“不碍事不碍事,赶紧收拾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望向帘后,他不想让阮雀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光线洒进来。
那抹纤细的身影投在地上,顾廷康看到的时候微微一楞,慌不择路地躲进被窝裏,拉起被子盖过头,整个人僵硬得像干柴树枝。
阮雀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想再看顾廷康一眼。
“罢了,再见无益。白鲤,你去告诉他们,即日起白鹤园不留顾姓的客,叫收拾一下,请出去吧。”
白鲤往裏头望了一眼,“立时就办吗?”
阮雀默了默,“立时就办。不必太多礼数,送到门口就可以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把人扔到门口,不必再作理会。
白鲤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稍想想那样的场景,她就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早前欺负他们姑娘的事情,她可是历历在目!今日可算解了一回气。
“是,奴婢这就去。”
阮雀侧过身。
她放过了顾廷康,也放过了自己,到现在,顾廷康再也不能掀起她心裏的一丝波澜,她只是不想再多作纠缠而已,万一他又发无名火,凭谁心怀再怎么广阔,也难保持快活,她又何苦自己找不痛快。
她拍了拍白鲤的肩膀,道,“办好了带你出去逛逛。”
白鲤得了这句承诺嘉奖,更是一蹦三尺高,“是!谢姑娘!”
白鹤园的下人都守规矩,环境很是静谧,除了鸟叫声便是她们说话的声音。是以,即便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顾廷康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床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通体冰凉一片。
他清楚地听见“再见无益”四个字。
即便阮雀的声音很是轻缓,可仍像是巨石狠狠砸进他心裏,痛得他无法呼吸。
清晰又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来,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二奶奶。
他的二奶奶甚至都不想见他。
白鲤进了裏间,触目就是清昌,他正赤手去摸那个碎在地上的玉碗。
一时间,白鲤面上的好脸色全没了。
被挑了手筋,到了这裏还这样撒泼耍横,可见是狗改不了吃屎了。
她蹲下身去,捡起一片碎玉,嘆了一声,“唉,我们这一个玉碗才值一金钱,用的也不过是疆北的和田玉,是我们顾二爷屈就了。看来我们白鹤园还是小庙,容不下顾二爷这尊大佛。清昌——”
“收拾收拾你们二爷的物件,恕不远送了。”
榻上的锦被蒙得严严实实,细细颤动起来,锦被上的真丝随着起伏,流光潋滟。
谁能想到这样好看的被子裏,素来威风的顾二爷心有不甘,狼狈得颤抖。
清昌见状,一来要成全主子,二来也舍不得白鹤园的锦衣玉食,忙跪回来道,“白鲤姑娘饶命,饶命啊,二爷身子很不好,怕是要再修养一段时间的,万受不得风啊!”
白鲤轻哼一声,“唉呀,我竟不知,镧京清流顾氏,敢摔这一个一金的玉碗,到了今日裏,竟连顶遮风的轿子都匀不出来吗?也罢,那我就做一回主,来人,备轿,将顾二爷送回去吧。”
顾廷康哪裏肯?
从这裏出去了,便是从阮雀的世界裏卷铺盖退出。
他不要,他不要。
他还没赎罪,他还没求得阮雀原谅,如若可以,他还要再娶阮雀一回的。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来,单薄的身子颤颤,又怒又怕,“你叫你们二奶奶亲自来同我说!白鲤,让她亲自来!”
白鲤见状,知道今日这局短不了,索性在绣墩上坐下,“二爷曾经高中探花,论理该比我们有礼法,怎的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收回视线,“既如此,我就托个大,分说分说顾二爷话裏的不是。一来呢,我们姑娘已经同二爷和离,再不是顾府的二奶奶了,二爷这称呼很不妥,日后还是不要再称为好,二来,我们姑娘掌管这偌大的园子,嘱咐我来请二爷出去,难不成二爷觉得自己在我们姑娘心裏还是受屈一指的吗?只求给彼此留些脸面,不要闹得太难看吧!”
一个侍女能站上高臺,居高临下地指责一个士子,这是旷古未闻的事情。
可士子卧在人家的地头,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她说的句句实话,容不得人反驳。
白鲤每说一句,就仿佛抽动顾廷康心裏的丝,揪着,拔着,叫他刺骨疼痛,锥心泣血。
顾廷康流下两行清泪,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手腕上的缝线崩开,又流出血来。
脸疼,手疼,心更疼。
白鲤别开脸,不忍再看。
她站起身道,“还请二爷抓紧些,我在外头等二爷。”
匆匆说完这句,她便去外头候着了。
阮雀回到漱叶堂,仍窝回银杏树下的藤榻裏。
春风吹起缕缕轻纱帐。
她透过纱帐,看向不再刺目的日光,有些睡不着,便盘算着日后的事情来。
眼见阮家亮了白鹤园这张牌,在镧京城裏算是数一数二的身家,难免有人觊觎。可她等了许多日,这水面上仍旧平静得很。原以为是司朝在这裏他们不敢轻犯,可眼下司朝出了门,即便消息传得慢些,今日也该有人登门了。
仍旧没有。
最该出现的顾家人没有出现。
最该急切的楚太后,也按兵不动。
阮雀侧过身。
她在镧京的风雨场裏待的时间不算短,很明白这场动荡裏,阮家不能静坐太久,那样难免被动。顾家不会善罢甘休,楚太后的立场也隐晦,她再坐等,事情就不能往前推一步,便将一直僵持在这无边的惶惶猜忌裏。
她坐起身,扶正发髻,道,“青鹿,你拿我的拜帖,去请京兆尹到清风茶楼一叙。”
阮雀预备出门。
车轿已经在大门前预备下了,用的是最惹眼的那座线雕的黄花梨木双乘马车,罩了金丝提花绸,行走在日光下,金光流闪夺目。
她一踏出门槛,才要上车,眼角忽然瞥见一片银光。
转头看去,两列寒甲卫持刀鹄立跟在马车后头,恪尽职守地戍卫着。
阮雀一时有些楞怔,讷讷问道,“你们……在这裏多久了?”
一个挂着精铜腰牌的寒甲卫听问,立刻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以见主子的礼节单膝跪地,回道,“禀姑娘,自姑娘入住白鹤园之日起,属下就奉王爷之命在此戍卫,王爷临去襄州之前,再三嘱咐属下,要好好保护姑娘。”
“那……那平日怎么没见你们?”
“王爷说,”那队长难得有了羞意,道,“王爷说我们若是住在园子裏,轮班值守,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睡觉,怕、怕打呼会吵着姑娘。所以我们到两裏开外扎营了。”
……
这细节……
阮雀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听这意思,他们是鼾声如雷吗?
所以这几日白鹤园没人登门,原因竟在这裏?敢情还没靠近,听见鼾声就误以为裏头机括密布,轰鸣阵阵呢?
不愧是司朝啊!
作者有话说:
司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