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动指头,想把手从他手心裏抽出来。
司朝浑不在意,只当猫儿挠痒一样,团在手裏,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阮雀也不矫情,抽不出来,索性由着他。
良久,她问,“寒甲卫的马草、粮饷、兵器,可都还足够吗?”
司朝闻言,扬扬眉,“阮阮要成为我们寒甲卫的大东家吗?”
阮雀抿抿唇,“我这裏还有点银钱……”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司朝哪裏会没有银钱,西狄王室掳掠成性,黄金玛瑙遍地,眼下整个西狄都是司朝的,司朝又哪裏会没有银钱。
司朝似乎察觉她所思所想,轻轻揉着她的手,道:“如你所说,西狄路远,要将那些贵重之物运回来,还需时日。若是阮大东家有余钱,我愿意卖身以换。”
阮雀见他没个正形,索性不理他,别过脸,闭口不言。
司朝笑笑,“生气了?望鼓楼新来了个厨子,清炒春笋最是一绝,要不要去试试?”
阮雀听见是春笋,眸光游弋了一下,从他脸上扫过,“什么春笋,我不爱吃。”
她将脸微微别向一边,耳下的东珠坠子随着马车轻轻晃荡,眸光微垂,口是心非的模样,娇娇俏俏。
司朝笑着同外头的车夫道,“去望鼓楼。”
傅琼华死了。
被司朝杀了的。
顾府办起丧事。
到底是人情淡薄,镧京众人眼看顾家家道中落,一家家连路祭都不设,一场白事办得冷冷清清。
最叫人唏嘘的是,出殡那日,才走出镧京城门,便有许多不知道哪裏来的刁民,穿得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河水一般涌过来,将送葬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竟是扛起拿棺椁就跑,只为着裏头的陪葬品。
顾廷康声嘶力竭,要去追那些人,却不知被谁绊倒在泥泞裏,那些难民饿虎一样扑过来,上下其手,将所有能值点钱的东西都抢走了。
最惨的还是赵湘娘,弱不禁风的女子,被难民推倒在地,好在顾廷康还算是个男人,招呼着让家丁护住她,可到底颜面尽失,日后出去赴宴,也都只有被笑话的份。
妻子和离了,父亲失踪了,母亲的棺椁走失,只找到一具尸骸匆匆下葬,家裏落败了。
顾廷康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府,在门槛上坐下。
天色晦暗不明,不一会儿就簌簌下起雨来。
时近夏日,这场雨又闷又热,让人渐生烦躁。
静坐半晌,他回到孤山轩裏。
自打和离之后,他就搬到这裏住了。
熟悉的海青石案,犹可见阮雀端庄坐在案后理账的模样。
顾廷康破了心防,顺着海青石案的桌腿坐下,背靠着,哭得声嘶力竭。
哭了好半晌,眼泪渐渐干了。
他拔下头上的金簪,握在手裏。
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可他明白,如今的朝堂,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身首异处。和阿萝的事情,若是被楚家知道了,于顾家而言也是血雨腥风。
生而为人,活着太累了。
他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只有阮雀。
她原来那样好。
凭着她的身家,尽可以在顾府养尊处优,作威作福,可她没有,她看在他的面上,受下母亲的训斥,乖乖站规距,接受父亲的利用,为顾家东奔西走。可他,他从未真正体贴过她……
想着,心窝又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
绝望到了深处,他闭上眼,待心疼稍缓,便高高举起金簪,往心窝扎去!
眼看金簪距离心窝只有一指之遥,空中飞来一颗桃核。
他手上一麻,金簪铛的一声落到地面上,弹出去很远。
顾廷康睁眼望去,雨帘裏,有一人撑伞而来。
那人上了阶,收起伞,啃着手裏头仍旧青涩的桃子,走了进来。
“你这一生,就没有别的指望了?”那人一边嚼着桃子,咂咂有声,一边挨着他,盘腿坐在地面上。
顾廷康半死不活的样子,披散着一头长发,颓丧地说,“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咔擦”一声,那人又咬了一口桃。
“若我说,我能让阮雀重新回到你手裏呢?让你重回朝堂,手握实权呢?”
顾廷康摇摇头,“别说笑了。”
那人道,“庞邺新修《大镧条例》,不日施行,你一无杀人,二无渎职,只要脸皮够厚,入朝为官不是难事。嘶——”
那人偏过头来,“你就情愿一个杀你娘,抢你妻的人,大刺刺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啊?这不像你。”
顾廷康没再反驳。
他是不情愿。
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他得先活着,才有资格不情愿。可司朝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大镧条例》,管的是平头百姓,是上下百官,不包括他司朝。
那人见他沈默,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廷康脸上重新有了光彩,睁圆了眼,转过头来问,“当真?”
那人点点头,从袖子裏摸出一片碎纸屑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顾廷康认清上面的字迹,大喜过望,“是,是这个,就是这份和离书,真叫撕了?”
那人道:“我亲口嘱咐的事情,没有假的。”
他扬了扬拿桃子的手,“以司朝的医术,她父亲这几日就该醒了,你将人诱出来,她最在乎的人在你手裏,纵使不情愿,也还能和你共处一个屋檐下,到时候你要表什么衷心,不也方便,总比你眼下近不了身的好。再有一个,你父亲在她手裏,为着你父亲的安全,你也得拿捏住她。”
顾廷康楞了楞,摇摇头,“可,可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父亲,要是、要是……上回把她父亲从江宁掳过来,就已经吃罪死了,她不肯原谅我怎么办?”
那人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我是白教你了?且捋捋明白,你已经吃罪一回了,纵是没有这第二回
,她能原宥你吗?相反,有了第二回,你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拿捏住了她,就拿捏住了阮家的金山银海,国库亏空成这样,你有了金山银海,楚家都不能不给你面子,你爹见了都得夸你,我就靠着你享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