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冕实在太过熟悉楚天阔,
他话音刚落,楚天阔就提着皇帝的衣领子走出来。
他高高站在臺阶上,面色阴翳,
目光触及楚冕的时候,
更是用力收紧了手劲,
勒紧小皇帝的脖子。小皇帝一张脸憋得通红。烛火微弱,
映亮他眼裏的泪光,
恐惧又怀着希冀地看向阶梯下的司朝。
司朝轻轻蹙起眉心,微不可察地,
很快就又松开了。
他手裏还持着长弓,
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弓面上叩了两下,思忖片刻,
终还是提起长箭,搭上了弓弦。
他那双手白皙极了,
上面沾染着血色,举起的长弓遮去他一半面容,只能看见一抹勾起的唇角,
似是在笑楚天阔不自量力。
雨打在他额前的发梢上,
将他原本决绝的轮廓修饰地更加骇戾,
恍若能看见大漠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弯刀。
阮雀看着他的背影,
在飘飞的衣袍间,
渐渐将他与屠戮西狄的那抹身影重合,
她仿佛看见尸山骨海上凌然而立的司朝,脚下踏着一切腐朽,
脸上无畏又嘲讽。
这样的血淋淋的场面,
他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几次,
稍有差池便是性命相抵。阮雀不知不觉地捏紧了裙摆,
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冕轻飘飘的话音在耳边响起,他说着风凉话,“我觉得射他的大袖子好些,你觉得呢?”
这话是冲着司朝说的,可说话的时候却是看向阮雀。
阮雀莫名被提及,凉丝丝的雨滴往她后领子钻,她牵唇笑笑,看了阶上一眼,视线掠过如山的尸骨,飞快收回目光。
被这么一打岔,她忽然又镇定下来了。耳边响起司朝那句肃清寰宇的话,想起司朝背上浅淡却密集的伤疤,想起这镧京城裏隐匿的污垢和不堪,想起自己从前背负的委屈和不公……
事到如今,她不敢走也走不了的路,司朝都替她走了,她没有理由在这最后的关头,扯住他的袖子让他收手。
她抬起头,道了一句,“都好,射哪裏都好。”
杀了楚天阔也未为不可。
楚冕有些惊讶,睁圆了眼,但很快就释然了。
他抬抬手,仍旧一副浸|淫酒池肉林裏浪荡惯了的口吻,“卖我个面子?”
他的手臂伤得极深,即便简易地包扎起来,仍有血色渗透出来。
然而没等他换来这个面子,利箭破空而出,箭镞在雨夜之中折射出银光,映入众人圆睁的眸瞳中。
楚天阔纵横官场这么些年,地位崇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大人,前朝后宫裏,他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
可偏偏一时鬼迷了心窍,听信了那赵想的胡话,想让这天下改朝换代冠楚姓,兵行险招走上了这条绝路。他见司朝从西狄回来,一时之间乱了心神,露了首尾,如今骑虎难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楚天阔眼裏凝出泪光,他颤颤巍巍,仰天而望,脑海裏闪回无数画面……
脸侧传来一簇清凉的疾风,带着些许雨水的冷意,紧接着,指尖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手裏的明黄衣摆抽走,随着小皇帝的一声惊呼,那利箭已经抵着小皇帝的衣袖,将人掼到了门框上。
一抹黑影飞身而起,越过尸山血海,转瞬来到楚天阔身边,染血的手指掐上了他的脖子,将他脖颈上的褶子都挤推起来。
阶下,楚家的人齐刷刷举起刀兵,对向了司朝。
才有人要迈步,司朝转过脸来,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似笑非笑,那些人立刻萎了心思,往后挪腾两步,楞是不敢再上前分毫。
“欸?欸欸?”
楚冕见司朝动真格的,慌忙往前迈步,下了马车,也不顾地上血淋淋的,挑拣着没尸首的地方踩了,冒着雨,飞快上阶去。
临近楚天阔的时候,他嘟哝道,“我就说你要输,你还不信。”
他伸手去掰司朝收拢的手指,“有话好好说,给我个面子。”
说着又转过头来,对着下头的楚家暗兵指指点点,“你们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放下?”
司朝看了他受伤的手臂一眼——
那受伤的手臂,血色愈发浓了。
司朝眸色渐浓,终是手背一横,将楚天阔放倒了。
楚冕心裏一沈,还以为他将楚天阔怎么了,缓缓将他放倒在地上,去探呼吸。
“呼,还活着。”
楚冕闭上眼,压下心裏的慌乱。
能从这阎王收裏活下命来,他家老头子恐怕是头一个。好在,这阎王哥终是卖了他这个面子……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看在阮雀的面子上放过他。
此刻,他往后一坐,瘫在地上惊魂未定,满心都在庆幸方才为阮雀挡了那一箭。
散落在镧京城各处的寒甲卫涌入镧宫,裏三层外三层地,将整个镧宫围得水洩不通。象卫引着玉象,粗重的脚步声踩在冗长的宫道上,传入耳中,像是壮士手上最激昂的鼓声,一记记敲在人的心坎上。
后援入宫,阮雀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松快了些。
楚天阔太过贪婪,没有把全数暗军都引渡到宫中来,还分散了大半到镧京一些富庶的府中,以防他们有异动。
他处事向来妥帖,这回若不是司朝出其不意,先行入宫,乱了他的筹谋,恐怕这天下转眼间便是楚家的了。阿尔汉谋划得滴水不漏,唯独没有算到司朝肯冒险走这一程,更没料到阮雀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境况裏拿住了楚天阔的命门,逼楚天阔露面。
一步步都是刀尖上的凶险,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血水沿阶潺潺而流,染红了阮雀的衣摆。她亭亭立着,许是雨水太凉,她的肩头锁骨绷直,一身衣裳薄如蝶翼,贴在她身上。
她的视线穿透雨帘,看阶上侧身而立的那抹悍利身影。
熟悉的感觉忽然涌入脑海。
阮雀恍若看见那年夏日,斑驳的日光裏,祖母舍身救了司朝。那时,他或许刚学会杀人,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指尖的血珠一点一点往下滴落,那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电闪雷鸣的光影裏,眸光骇戾,望向满院的梨花。
寒甲卫手脚利落,缴了楚门暗军手裏的兵械,收拾阶上的尸首,反手剪了楚天阔祖孙二人。
人影攒动之间,司朝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穿越浓浓夜色,像是飞越千裏的鸿雁撞见秋天,每一个眼神,都写满热烈和命定的归宿感。
阮雀心裏血液翻涌,尘埃落定的这一刻,眼眶酸涩得不像话。数月以来,她有如浮萍,心间一直萦绕着飘零感,顶着阮家的压力,自责自省,苦苦追寻,无处扎根。直到寒甲卫手执火把映亮了整座镧宫,勾勒出高阶之上傲岸孤绝的轮廓……
这场救赎,来得炽烈而凶险。
司朝感觉她哭了,眉宇轻皱,抬步下阶来。
“吓着了?”
他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瞥见手上的血色,顿了顿,终是垂下手臂,不忍手上污血弄臟了她。
阮雀望着他的眉眼,终是忍不住扑进他怀裏,泣不成声。
司朝道:“乖,我身上臟,会污了你的衣裙。”
他垂头看了一眼,衣服上都是血,血腥味还很浓。
可怀裏的人呜呜咽咽,一句话都不肯说,只顾着哭。
司朝软声哄:“别怕,我让他们先送你回去。”
又道,“老太君在家裏等你呢。”
经他提醒,阮雀想起祖母。
稍稍止住泪意,她动了动,要从司朝怀裏退出来。
谁知司朝使了坏,环过手臂将她用力一搂,揉进怀裏。
“小没良心,有了祖母就不要我。”
说完,他俯身附耳,委屈道:“还有,下次不许穿这样的衣裙出门了,我怕我剜了他们的眼,届时又该吓着你。”
阮雀恼羞成怒,气得将他搡开,“说祖母等我的也是你,不让走的也是你,你!你……”
想不出词来呵斥他。
倒是看见了他沥沥淌血的手,霎时间什么气也没了,狠狠瞪他一眼,方才接过白鲤递来的手帕,摊开手心。
这副模样,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司朝笑开,敛去身上的锋芒,乖顺地把手递到她手心裏,看她低垂着眉眼,一根根帮他擦拭了手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贴在清冷的面庞上。
也不知谁把一盏羊角宫灯宫灯递到白鲤手裏,烛火晕开暖光,打在她脸上,司朝觉得阮雀柔和得不像话,像是一汪暖和的炉火,火苗晃晃,在心头摇曳着舞开。
司朝终于是忍不住了,抬手将人摁入怀中,拢着她的脑袋,用下巴蹭了又蹭。
“不听话,不是叫你在府裏待着吗?”
良久,他终于从喉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沈磁的嗓音震动胸腔,如点点金豆落入玉盘,惹人耳蜗作痒。
大抵是他的话裏带着些许缱绻和无奈,阮雀被他摁在怀裏,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细密触动。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放出些许清冽的月光来。
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只有软软的一句,“我想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鹅羽,带着些许娇俏的埋怨,从耳蜗钻到心尖上,在司朝的心头炸出绚烂的烟火。他立时红了耳根,颇有些手足无措,却不叫人瞧出来,慌不择路地转移了话题,调侃道:“我比老太君重要?”
阮雀趴在他怀裏,感受到他倏然急促的心跳,环着她的臂膀也在这雨后的夜裏散发出骇人的力量和热意……回想她方才的所作所为,她总觉得不至于——
不至于这么好撩吧?
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劫后余生的镧宫呢!
想着,她松了怀抱,撤开一步,慌不择路道,“眼下还有许多事情等你处理,我先回去。”
怀裏骤然一空,司朝掩饰一般,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招来远处一名寒甲卫,要他好生护送阮雀回去。
雨夜潮湿,镧京横遭洗礼,一路上火把、木杖丢得到处都是,拱起奄奄一息的火苗。寒甲卫骑着快马,举着明火,在大街小巷来回穿梭,誓要将这座城池的每一处污垢都洗凈。
阮雀遭遇了许多,靠在辘辘而行的马车裏,想着方才抱着司朝的那一幕。身上披着他给的披风,有些许血腥味,更多的是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檀香气息。
被这样的气息暖着,她莫名放松了下来,眼皮发沈,昏昏睡去。
回到府上的时候,老太君和栾娇娇在阶上等候。
这座府邸毫发无损,可那双浑浊的泪眼,看得阮雀心裏一阵刺痛。
“回来就好。”老太君颤声说道。
阮雀眼裏也蓄了泪,她掩下心神,上前来扶着她,“祖母。”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祖孙二人心照不宣,像是这许多年的默契,各自辛苦,也互为彼此的倚仗。
司朝终究还是没有君临天下,他扶持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皇帝,顶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佞骂名,站在朝堂上,鞭策幼帝,执掌朝纲。
他和阮雀的日子好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阮雀以财生财,照旧经营着阮家的生意。
他们二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某日司朝下朝回府,刚要去寻阮雀房裏寻她,就被秋嬷嬷截住,说是老太君邀他赏鱼。
司朝知道老太君有话要说,便让秋嬷嬷带路。
鱼池在一处兰汀旁,水裏零零星星飘着些许叶子圆圆的水草,名贵的金鱼在小小的圆叶下穿梭。雨后的空气有些湿润,呼吸之间充斥着扑鼻的兰花香。
老太君手裏盛着些许鱼食,探身餵着金鱼。
司朝默默站到她身旁,拱手拜道:“司朝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看他一眼,将手裏剩下的鱼食放入池中,拍了拍手,笑道,“王爷本不必如此多礼,我是沾了阮阮的光了。”
她带着司朝走入凉亭中,怡然落座,“阮阮近几日总往庞府跑,她那个手帕交眼看要临盆……说起来,你们的事我本不该过问,可避子汤喝多了伤身,是不是该让阮阮停一停了?”
话音刚落,她抬起眸子来,便看见司朝震惊的神色。
他的心思鲜少写在脸上,多是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从没像今日这样大的反应。老太君看在眼裏,便知道不是他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