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戴着冠,道:“阮定疆当年那一败另有隐情。他不日就会痊愈,总不至于叫他继续背着骂名。那些人心裏都藏着真相,若是死了,阮定疆就要永远背着战败的耻辱,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所以那些人不能死。”
明风沈默了。
他张张嘴,想问为何要替阮将军谋算至此。
可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主子和阮将军的唯一牵连,便是阮姑娘了。凡事若是牵扯到阮姑娘身上,在主子心裏,便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值得不值得……
明风心裏千回百转,最后讷了讷,只道:“还望主子千万保全自身。”
司朝轻笑一声,抬步与他擦身而过。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大雨瓢泼,砸在地面上,碎成细散的水花,不一会儿便落入浅洼之中消失不见。
宫门前,一辆宝石点缀的华丽马车极具压迫感地,缓缓停住。漫天雨裏,仅有车前的两盏油灯发出颤颤光芒。借着暖黄的光晕,依稀能看见牌上写的“白鹤园”三个字。
守卫宫门的士兵早就听说今夜有变,个个严阵以待。见车马前来,便执戟上前来问是谁。
华丽的帘帐裏传出一声轻笑,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威逼而来——
司朝没心思同他们废话,“投降,或者死,自己选。”
这样狂妄的口气,还能是谁?
白鹤园的马车裏怎么会坐着他!
士兵下意识往后撤了两步,握了握手裏的长戟,戒备着道:“原来是摄政王爷,不知王爷夤夜入宫,可有宫令?”
驾车的寒甲卫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自来没有他们主子入宫,还要什么缘由和宫令的,可见这两个人是不想活了。
果不其然,帘帐裏头发出一声嗤笑,轻飘飘的,“既然不想活,就杀了吧。”
寒甲卫应声而动。
不过眨眼的瞬间,那两名士兵尚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忽觉得颈间一片温热,天地间的雨都定格了,风轻斜而过,凉飕飕的。
宫门前的青石砖平整无极,两个士兵和雨滴一起,重重砸在砖面上,击出潜藏在砖缝裏的水花。汨汨的血色散入雨水之中,连颜色都淡了不少。
马车从两具尸体旁奔腾而过。
司朝靠在柔软的锦绣丛中,阖眼假寐。
有机灵些的宫人看见这边的场景,不敢靠拢,飞快入宫去找楚香萝禀报。
承干宫裏,楚香萝颇有些坐立不安,她同门槛上的赵想道:“瓮中捉鳖和引狼入室还是很有不同的。你安插两个没眼色的在宫门前等他,他未必看不出来。”
赵想摇摇头,“这就是你们妇道人家不懂了。怪不得皇帝这么些年被你教得这样怯懦。”
他回身看了楚香萝一眼,撑着膝起身来,“也罢,司朝入宫了,鱼儿上钩了,你也是个蠢的,太后的位置坐了这么多年,没见你长进多少。”
他走入宫殿裏,从桌上拿起一个甜水梨咬起来,“看在你为我所用的份上,眼见你死到临头,我还是得让你死个明白。尊贵的镧朝太后娘娘,我不叫赵想哦,阿尔汉,阿尔汉听说过吗?”
楚香萝见他变脸似的瞬间换了个人,怔了怔。当即有些无措,抓紧裙面,摇摇头,又点点头。
半晌,她盯着赵想滑稽诡异的笑脸,恍然大悟,“你、你就是阿尔汉?”
赵想笑得开怀,没有回应她。慢悠悠拿起弓箭架上的那柄金弓,搭上利箭,对准了楚香萝……
司朝入宫以后,一路前行,一路有人阻挠。
宫道上,灯龛与灯龛之间的距离很远,微弱的光线根本照不亮偌大的宫廷。整座镧宫像是一个漆黑的巨大兽口,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潜藏着无数剧毒的尖牙,就等着他们深入喉间,一口咬下。
驾车的寒甲卫是见过西狄王庭覆灭的场景的,可饶是经历过风雨,此刻却仍提心吊胆——
倒不是怕不能活着出去,只怕不能护他们主子周全。
主子素来算无遗策,可这一回不同。寒甲卫明白他们手裏没有多少筹码,凭的就是一腔孤勇。
他们一路来到了承干宫。
广阔的宫廷,厚重的建筑,寒凉的灯火。
潜金暗纹的厚底高靴踩入浅洼,司朝执伞,拾阶而上。蜀绣鹤纹的衮银线衣摆划过黑暗,割裂茫茫雨幕。
赵想站在宫门前等他。
持着弯弓,搭着金箭,对准臺阶的地平线。
司朝那张姝绝的脸,一点一点出现在视线裏。马尾高冠,锦衣绣摆,身姿笔挺,惬意得像是闲游的野鹤。可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极,带着清浅的笑意,在夜色裏折射出嗜血的光芒。
赵想抬弓,将箭对准了他的眉心。
“这不是裂狱的艷奴吗?别来无恙啊。”
毫不掩藏的挑衅。
司朝对他手裏的弓箭视若无睹,迎阶而上,勾唇笑,“叫我艷奴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他站到檐下,慢条斯理地收起伞,抖干上面的水珠,转身看整片镧宫。
赵想将弓张到最满,抵住那张绝色容颜的鬓角。
“艷奴,艷奴,艷奴……”
“从前的人下场怎么样,我不会管。我将是唯一的例外。你猜猜,这大镧朝,死了太后,死了你,会是什么下场?你大概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镧京城的时候,有多少世家被我养出了野心,他们见幼帝无人庇护,会怎么样?会不会像野狗争肉一样,将这大镧朝搅翻了,撕碎了……你这满朝黎民百姓,会不会易子而食,遍地饿殍?”
司朝脸上浮出一抹嘲弄,他盯着前方,伸出两指,拨开蓄势待发的利箭,“这就不牢你操心了。”
阿尔汉还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下一个瞬间,手臂上传来剧烈的麻意,五指不受控制地伸张开来,手裏的金弓咣咣坠地,在地面发出悲壮的余音。
眼前司朝的脸陡然放大,他瞳孔蓦然圆睁,继而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响声——
手裏的金箭被折断,漆金的箭尖眼见就要刺入他的心窝!
阿尔汉反应还算是快的,在箭尖距离他的心窝仅剩分毫的时候,陡然握住了它!
可他的反抗还是迟了一步,司朝的风格素来凌厉无极,狠辣无极,怎会给他反手的机会,登时再一用劲,箭入血肉!
阿尔汉的脸在血色中逐渐狰狞,他紧紧揪着司朝的前襟,“艷奴,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脸上写满了求生的迫切,也掺杂着得偿所愿的快慰,眸光充满嘲讽。
司朝垂着眼皮,将他心窝裏的箭刺得更深些:“宿命之说从来束缚不住我,我会赢的。”
阿尔汉的唇畔的笑意越发大了。
他最后一丝清明的眸光满盈怜悯之情,“不,艷奴,你会输的。”
司朝轻笑,“将死之人,废话倒是多。”
他松了手,将人搡到一旁。
站起身,柔软的巾帕覆盖住满是鲜血的手指,他轻轻擦拭着,居高临下地道,“不知城郊的野狗争食你身上的肉,又会是什么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