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入内阁,所有的大学士都站在外头,里面的卷宗全都被翻了出来。
这一次彻查,锦衣卫调动了近三百人,整个内阁上上下下都被翻找了一遍。
诸位大学士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身为皇上的辅佐官,内阁的权利是极大的,特别是这几年,先皇病弱后内阁的权利一再被加大,以吴阁老为首的一批人自然是不希望内阁被查的!
原本是想让锦衣卫查查文业殿的,但是没想到锦衣卫现在三百人都投入进去了,不仅是文业殿,连太渊殿也一同查了!其他的四个地方也进行了严密的搜索。
“庆丰十四年,我从南阁转入内阁太渊殿。”萧靖柔将手中的柴火丢进炉子里。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入太渊殿?”萧靖柔转头问容子矜。
“为何?”包裹着帕子的暖炉放在她的腿上轻揉着。
“当年一战,我父兄战死沙场,我是不信的。”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火。
这火烧得有些大了……
当年一场小小的战役,竟然让父兄两人丧命,这是萧靖柔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怎么拔都拔不掉的刺。
先皇病弱,不是没有忌惮父亲的可能,为此她从南阁转入了太渊阁,太渊阁管理的不是递呈给皇上的折子,也不是皇上颁发的圣旨,而是记录宫内的起居史的。
“先皇病重后,太皇太后每一日都会给皇上熬一碗人参汤。”萧靖柔说道。
“太医说过,皇上的病不宜大补。”萧靖柔放下了手中的火钳,转头看着容子矜。
他的脸上是错愕,是惊讶,是不可置信。
虎毒尚且不食子,太皇太后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下得去手。她知道那个女人是个狠角色,所以一直都是避免和她争锋相对。
当初射中容子睿一箭,她知晓这个女人对自己恨得彻底,但是,萧靖柔不怕。
“她是你的母后我知晓,你八岁被她领养,虽说她对你并不亲近,但是母子情也不淡。”容子矜和太皇太后的事情她知晓。
她在太渊殿那一年,看完了本朝开国起的史书。
容子矜对太皇太后是有恨的,她看得出来,但是这种恨比起她心底的恨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容子矜死死的盯着萧靖柔,仿佛是要问她是不是在骗他!三哥可是母后的亲儿子啊!同样是儿子,为什么母后一心想着要扶五弟上位!
“永安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日,太子侧妃李氏出东宫省亲三日。”萧靖柔看着面前的人,平静的吐出了一句话。
那时候的□□还是太子,还在北疆同萧家少年将军一路北上所向披靡,一个月后班师回朝,举国同庆,八个月后,五皇孙容子睿出生。
给李氏接生的婆子,太医还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陆续因意外过世。
“五王爷是足月出生的。”萧靖柔看着容子矜。“他……不是先皇的儿子。”
容子矜手中的暖炉却是打翻在地,里头的炭火掉落出来,将包裹炉子的帕子灼烧了起来。
“当年出卖我父兄的也不是别人,是太皇太后。”藏了三年的秘密今日说出口的时候,她竟然能够这么平静。
不,她一点都不平静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捏成了拳头她想要为父兄报仇!她想要让萧家承受的苦痛能有一个人来负责!但是她还没能做到!太后不能死,她的父兄还没有沉冤昭雪,他们的尸骨还需要有人来赔罪,在撕开那人的脸面之前,她可以忍。
“太渊殿的夫子像底座下,藏着太皇太后的起居史书还有收买我父亲身边副将密函,你若是想去,现在还来得及。”萧靖柔挪开了视线,看着外头鹅毛般的大雪,今年长安城的雪怎么这么大,一场接着一场。
五年前容子矜离开京城后,先帝开始重病,萧靖柔身为内阁大学士,伺候在殿侧,拟圣旨传御召,那时候的她还没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卷入了如此深的旋涡,让她无处脱身。
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也想过,若是容子矜还在,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可是那一跪,让她寒了心,容子矜不愿回来。
这心结在她心头埋了三年,没想到到头来只是绕了个圈。
“罢了,今日就不去了。”容子矜摇了摇头,将地上的打翻的炉子扶正,拿起火钳将炭火一一夹回炉子里。
萧靖柔知道他内心不平静,她马上要离开长安了,她只是想在临行前告知他一声。
待她下一次归来,太皇太后就没人保得住了。
她想要的是对方的命!“走的时候让我把赵文浩带上吧。”萧靖柔说。“我知晓左丞听你的,你去同他说说。”
“为何?”容子矜没想到萧靖柔突然转了话题。
“他同我一样,在这长安城里困了十几年了,是该出去看看了,我北疆如今还差个少年将军。”萧靖柔说道。
她知道赵文浩为什么多年会试不过,当年父亲只从左家兄弟两人中带走其浩不比赵文江弱,他也曾向往跟他哥哥一样驰骋沙场,他也曾满腔热血想要报效朝廷。
起先萧靖柔以为他是真的学问不好,后来她入了南阁批阅过赵文浩的试卷,他除了名字,一个字都没写,往后年年如此。
左家是丞相之家,手握重权,两个儿子要么一个握政权,要么一个握兵权,二者只能选其一,有一个人过得风光就必然会有一个人隐于光芒之下。
但是……她亏欠左家的,该还了。
赵文江替她守了萧家军五年,她曾答应过若她为将一定要带赵文浩做副将,如今她该实现承诺了,只是赵文江……多少还是她有所亏欠。
如今赵文浩出去了,却换成了赵文江困于这朝堂之中。
“好。”容子矜应了。
大抵是因为太皇太后回朝,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了,故而今年长安城这新年过得很热闹,容子矜今日进了宫,应当是要与太皇太后一同过年。
萧靖柔让清风推着自己上了街,夏日的炎热并没有影响今年的收成这是让萧靖柔最为欣慰的,只要长安城歌舞升平,只要这天下太平就是她心中所向。
“萧大人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热闹的集市立刻就散了开来,街道立即就变得空荡荡了。
萧靖柔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了。
“大人,属下叫他们回来?”清风犹豫的问道。
“无妨。”萧靖柔突然笑了。
也罢,如此也好。
希望她下次回来的时候,这长安城还是这般的和平安乐。
新年过后,太皇太后传达的第一份旨意竟然是给武状元赐婚,女方是林大学士之女。对此,朝中众人并无表示。
“大人,左丞在门口留了一封信。”清风走进来递给萧靖柔一封信笺。
“左丞人呢?”萧靖柔睁眼看着他。
“丞相府的马车只是短暂停留,这会儿已经走了。”清风又道。
萧靖柔看着清风手中的信笺,久久没有出声,最终她还是轻轻的笑了一声,从清风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其实就算是不拆开来她也知晓信中内容。
左丞应了容子矜的请求。
“准备一下,我要进宫一趟。”萧靖柔吩咐了一句。
清风应了一声,速速离去备马车。
萧靖柔进宫见了容逸。
“阿姐,这是什么?”容逸看着萧靖柔递过来的一个发冠,这是阿姐最喜欢的发冠,四五年来都没曾换过。
“我北疆三十万大军的虎符。”萧靖柔看着容逸说道。
“这……”容逸后退了两步,没有接。
“去掉钗子,摘掉环扣,按这里,虎符就会出来了。”萧靖柔一边说着,一边将虎形装饰摘了下来。大拇指大小的兵符落在了她的手中。
“阿姐,你给我这个作何?”容逸颤抖着双手,没有去接。
“收下吧,我过两日要离开长安城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萧靖柔说道。
这虎符她一留就是五年,朝堂上的人都以为这东西留在了宫里,却没有人知晓这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身上,四五年来从未离身。前面的十几年,父兄将她留在了长安,这一次,她只能留下这份兵符,不是表忠心,她只是想让容逸放心,让他不要怕,他的身后还有三十万大军支持着他。
帝王,不能害怕。
“阿姐这就要启程了?”容逸着急的问道。
“过两日就走,莫要来送了。”她说。
“可是……”容逸欲言又止。
“皇上!”萧靖柔出声打断了他。
容逸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吸了一口气,他只好吐出了一个:“好。”
“阿姐保重。”这一句话,有多沉重,容逸知道。
五年了,护着他的人要离开了,以前他会害怕,但是这一次他不会了,他与皇叔会一起在长安城等着阿姐归来的。
“微臣告退。”萧靖柔拱手弯腰,随后推着轮椅离开了御书房。
容逸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捏紧手中的虎符,眼中已满是泪水。
阿姐,你终于自由了。
清风推着她出宫,在午门的时候,萧靖柔让清风停了下来。
“带我上城楼看看吧。”她说了一声。
清风领命。
这道门过了几千次了,萧靖柔却极少上来。上一次还是那年她站在这里射杀容子睿的时候,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当初明明已经要死的人,现在又活了过来。
她在墙上,看着整个灯火通明的长安城。过去的记忆就像是画卷一样,一副又一副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怎么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风大,可别着凉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萧靖柔不回头就知道是容子矜。
“北疆的风可比这儿要寒。”萧靖柔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容子矜将身上的长袍脱下来给萧靖柔搭上。
“对不起。”容子矜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萧靖柔侧头看他。
“是我来迟了。”
萧靖柔不语,她知道容子矜是什么意思。
如果当时容子矜当年在或许先皇就不会死,如果容子矜当年早点回来,也许如今的长安城就不会满城风雨。如果他一直都在,她就不会那般孤寂难熬。
萧靖柔收回了视线看着城楼下的灯火通明的长安城,容子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站在她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