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
苦苦寻找这么多年,得来全不费工夫。
慕枕亭的眼泪都落下来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失而覆得的亲人:“你……”
那一瞬间,在她心裏,周围人来人往的声音骤然消失。
宣小六虽然傻气,但骨肉亲情是深埋在本能裏的。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个美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天下人都欺负他,对他不好。但是亲妹妹绝不会这么对他。
慕枕亭激动地将宣小六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见他的衣裳很破很旧,穿得像是大户人家的粗使小厮,露出的胳膊、小腿上隐约还有被打的痕迹。
慕枕亭一阵心疼,伸手抚摸上哥哥的伤口:“你怎么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宣小六看着她,眼神裏有几分茫然,几分悲哀。
慕枕亭回过神儿,勉强笑了笑:“你看,我都忘了哥哥不会说话了。”
宣小六忽然放下所有的防备,一把抓住慕枕亭的袖子,很依赖的样子。他的手很臟,满是泥土,把妹妹雪白的袖子抓满了黑印子。
慕枕亭却浑不在意,她说:“走,跟我上山。从此以后,我来照顾你。山上我晒了很多无花果,给你吃。”
宣小六点了点头,傻笑着。他满身伤痕,还笑得这么开心,慕枕亭看在眼裏,又是一阵心疼。
看来,自己的哥哥,不仅是哑巴了,他还傻了。分别的时候,哥哥明明是很机灵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呢?
一个人,无依无靠,既是哑巴,又是傻子,他很难过得好。
慕枕亭忽然紧紧抱着自己的哥哥,轻声道:“我们回家。”
于是,慕枕亭领着哥哥往颇道山走去。路上,宣小六一直想对她说什么,然而他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只能一直“哦哦哦”地叫唤。
慕枕亭还以为他只是激动,就一直攥着他掌心,温言软语地安抚他。
路过一家酒楼,忽然有问候声从二楼飘下来。
“慕姑娘?”“慕姑娘好呀!”“弟媳!”
慕枕亭一抬眸,只见是几个坐在窗边喝酒的丐帮弟子。
因为慕枕亭和景骁天关系很好,连带着,她也认识了景骁天的诸多同门兄弟。那些同门兄弟们受了伤,还总是找她来包扎伤口。
慕枕亭温柔地笑了笑,很明显是遇到喜事了:“你们好呀!”
一个丐帮弟子笑嘻嘻道:“怎么,你抛夫弃肘,不要我景兄弟了?身边站着的……”
慕枕亭把眼眸都笑弯了:“他是我哥哥!我找到我哥哥了!”
丐帮弟子们一阵吃惊,反应过来后,都纷纷恭喜慕枕亭。
慕枕亭隔空把无花果抛向二楼,给他们吃:“哎,你们谁眼下有空?帮我个忙成不成?”
丐帮弟子爽朗一笑:“弟媳尽管差遣。”
慕枕亭感激道:“劳烦你和柿子街上的姓罗的老太太说一声,说我今天有事儿,明儿再给她施针。”
丐帮弟子吃着她的无花果,中气十足道:“一定送到!”
随后,慕枕亭了无挂碍地握着自己哥哥的手,一路往颇道山走去。
走着走着,宣小六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停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走了。
慕枕亭指了指远处的青山,哄道:“你忘了吗?这裏是我们的家。你是不是太久没回家了,都把家忘了?”
宣小六摇了摇头,眼神裏很迫切的样子。
慕枕亭很有耐心,她又说:“难道,你不想跟我回家吗?我是你亲妹妹啊。”
宣小六还是摇了摇头。他张口,吐不出一个字来。因为着急,眼泪都簌簌落下来。
慕枕亭看着宣小六的眼睛:“你想说什么呢?”
宣小六茫然地望着她。
夕阳欲晚,天地金红。
慕枕亭忽然攥住他的手腕,轻嘆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宣小六跟随慕枕亭回到颇道山的时候,太阳将落未落。
他睁着受惊的眼眸,四处看着颇道山上的陈设。竹林幽深,白雾迷离,是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在贴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对联的草庐前,宣小六唯唯诺诺地坐在竹凳子上,时不时用手碰一碰慕枕亭种的药材。
慕枕亭转身走到一旁的晾晒架子上,拿过满满一把无花果,递给宣小六。
宣小六接过无花果,尝了一口,这么甜、这么甜。他的舌头从来没有尝过这么甜的东西。
宣小六忽然哭了。
慕枕亭却没有看见,她随手采了几棵消炎消肿的草药,捏碎了,自然而然地跪在地上,撩起哥哥的裤脚,给他上药。
宣小六受宠若惊,手裏拿着无花果都忘了吃。这一辈子,谁都没有关心过他的伤口疼不疼,谁都没有给他上过药。
而慕枕亭给他上药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认真,好像自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
慕枕亭不小心碰了他的伤口,忙问道:“疼吗?”
宣小六摇摇头。随后,他又发出无意义的“哦——哦”声。
待上完了药,慕枕亭安抚了哥哥几句,她兴奋地走进屋裏,开始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信。
原本,慕枕亭的性格是有点孤僻的,她不会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别人,眼下,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找到了自己失散的亲人!
慕枕亭写了七封信,分别是写给景骁天、玉生香、温珑陵、百裏檀风、宣琼琚、叶弥书、阿泊寄。她高兴到糊涂,都忘了宣琼琚在半年前已经死了。
写完了信,慕枕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唇边是笑着的,酒窝漾了出来。她抓了七只信鸽,把信放上,然后放飞了鸽子们。
“哥哥,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做饭。”慕枕亭一边喊着一边走出门去,她捧着一个小巧的陶罐,裏面满满都是黄豆。
等到慕枕亭看到门外的哥哥,忽然大惊失色,将陶罐扔在地上,骤然取出腰间绾月双刺。
门外站着七八个穿着银红勾陈家袍的烛螭派外门弟子,其中两个弟子一左一右逮住宣小六,其余的弟子手裏拿着长剑当武器,剑尖直指向她。
原本烛螭派弟子都是持戟的。这次行动,他们换成长剑,是为了逃脱杀死慕枕亭的罪名。
如果在寻常时候,有人跟踪上颇道山,慕枕亭肯定能发现的。但是今天她格外高兴,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被跟踪了。
利用宣小六,让慕枕亭带着他回颇道山,引出颇道山的下落。再利用宣小六,降低慕枕亭的防备心。一箭双雕。
宣小六惊愕地颤抖着,一副恐惧到了极点的样子。他看着她,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满地都是散落的无花果。
慕枕亭眼神裏的温柔缱绻忽然消失了,在一瞬间变成震怒。她不敢手持绾月打过去,哥哥会被误伤的,她从怀裏取出两颗无花果,精准地打进两个烛螭派弟子的眼球。
慕枕亭往他那裏走去:“哥哥——”
宣小六见劫持自己的人要死了,脑浆都被无花果打得飞溅出来。宣小六要逃,却被别的烛螭派弟子狞笑着用长剑拦住去路,在他腹部划了一道。
“啊!”宣小六惊叫一声。
烛螭派弟子把长剑搭在宣小六脖子上,看他如看蝼蚁:“慕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慕枕亭玉手一翻,取出一包“仙子雾”,她冷声道:“放开他!我跟你们回烛螭派!”
烛螭派弟子冷笑着把剑刃推入肉裏一寸:“呸!你还真当自己是棵蒜!烛螭派不要你,我们今天来,是来杀你的!怎么样,宗主帮你找到了兄弟,你不该跪在地上磕个响头?”
慕枕亭正要把可以使人晕厥的仙子雾撒出去,奈何烛螭派弟子的剑刃又推深一寸:“你不要你兄弟的性命了?”
宣小六的眼神中悲色更盛,他一着急,发出急促的叫声,像是被猎杀的鸟在惨叫。烛螭派弟子听到这声音,哈哈大笑。慕枕亭忽然明白,上山路上,宣小六的迟疑和悲怆从何而来。
“你敢动,我就杀了他!”
慕枕亭深吸一口气,忽然把绾月双钩和“仙子雾”都扔在地上,朗声道:“你们放开他,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