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裏传出歌女缥缈的唱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歌声的尾音拖得很长,缠缠绵绵的,把玉生香的心痛也绕进去。
终不似,少年游。
檀风接过那一壶酒,仰颈灌了满喉,随后递给她:“谢了。”
玉生香无声地接过来,也和她一样,往自己喉咙裏灌了满喉。
檀风随口道:“阿香,你脸色怎么不好啊?最近杀贼杀得太多,累到了?我收到阿亭的信,她说找到她哥哥了,他哥哥还好吗?可惜我在长安,来不及去看。恭喜她,终于了却心事。”
檀风笑了笑:“我给她回了信,问了她好多话,她到现在都没回。”
玉生香把酒壶递给她,轻声扯谎:“也许她已经寄出去了,你没有收到。”
檀风摸了摸自己的肩,眼睛眨了眨,道:“阿香,你知道吗,我肩上的伤疤褪了很多,用了她的药,果真有奇效。只是,这个月,她忘了给我寄药了。”
自从去年檀风离开鲤州,每个月,慕枕亭都用信鸽给檀风寄她亲手做的膏药,想要去除承载着她童年污秽回忆的伤口。
玉生香忽然哽咽道:“阿亭……已经不在了。”
酒壶落在地上,溅入尘埃中。这人间,再也没有宣琼琚和慕枕亭,陪她俩欲买桂花同载酒。
檀风惊愕道:“你说什么?”
玉生香苦涩地闭上眼睛,声音怅惘:“阿亭她,不在了。”
檀风下意识握紧了绣春刀:“怎么回事?谁杀了她?”
玉生香道:“眼下还不知道,好像是盗匪杀的。但是又疑点重重,理不出头绪,我……”
此时,玉生香和檀风目光骤然相接,下一刻,她们紧紧拥抱着彼此。
当初,一起名扬天下的鲤州四女侠,先是剩下三个,再是剩下两个。现在,她们只有彼此了。
这一夜,檀风告别玉生香,回到紫川派的临安分坛。她看着镜子裏自己的肩头,那裏的伤疤褪了不少,但是还有浅淡的印子。
她知道,这些伤疤,永远不会褪去了。因为在这世上,除了慕枕亭,再也没有别人,能配出这么契合她体质的药材。
后来。
入夜,明月透冷,冷雨淅沥。玉生香坐在门槛前,手边摆着菱风剑,眼前摊开了《训鲤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书,却什么都看不下去。
月光把她的身影拉长。
玉生香正在翻页的时候,忽然有一抹身影从院门外推门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棕色劲装,头戴斗笠,肩头趴着一只狗,手裏提两壶酒。他满身都是寒凉的雨珠。
玉生香剪了剪灯花,轻声道:“是你。”
景骁天走过来,把斗笠摘下,道:“我来找你喝酒了。”
自从慕枕亭死后,景骁天吐出一口血,受了内伤,到现在都没调养过来。所以他说话的声音,都很沙哑,让人听了心疼。
玉生香搬出两个矮凳子,两个人就对坐在屋檐下,刚刚可以被遮挡住雨的地方。
玉生香看一眼他的面孔,苍白晦涩,萎靡不堪,她轻声道:“你还好吗?”
景骁天苦笑道:“还说什么好不好的?只能说是没死。”
他最后一句话,让玉生香想到,自己和他在鲤州城初遇,自己被恶霸教训后,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玉生香嘆道:“我也不劝你看开点儿了,因为,你根本看不开。”
景骁天随手点起小火炉,烫上热酒:“知我者阿香。”
在灯花裏,一对毕生知己彼此打量了几眼,都能清楚对方眼裏的难过。
景骁天闻着酒香,曾说:“以前我和你说过,我为了救一个深山裏的小姑娘,后背留下了伤疤。当年,我救的那个小姑娘,正是阿亭。只可惜,我们都忘了。”
玉生香一抬眸:“你想起来了吗?”
景骁天摇摇头,拿起烫好的烈酒,仰颈灌了一大口:“不是我想起来了,是我收拾颇道山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她写的札记。”
那札记裏写,她多年前曾被一个行侠仗义的少侠所救,幸免于难。这个时候,小小的慕姑娘才开始相信,人间还有纯粹的善意,她晦暗的人生,还有转机。
逐渐地,她打开了心结,如玉生香所言,在这寡淡的世间,深情地活。她鼓起勇气下山,自学医术,悬壶济世,往这浩瀚的人间裏增添一抹属于自己的色彩。
玉生香满心的千滋百味,听着缠绵的雨声,她也喝了口酒,道:“奈何再次重逢的时候,你们都忘记彼此的前缘了。”
那一瞬间,玉生香想起慕枕亭说的话:人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真正有缘的人,百转千回,终能重逢。
恰似景骁天和慕枕亭。
两个人默契地推杯换盏,碰一碰酒杯,然后将烈酒倾喉。
景骁天看着檐外的雨帘,道:“原来,我身后这道伤疤,是为我心爱的人留下的。可惜我现在才知道。”
可惜她都死了,我才知道。
在七年前,慕枕亭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景骁天是个十八岁的少侠。
彼时,慕枕亭父母刚死,她一个人懵懵懂懂地活着,满心困顿。在颇道山上采药时,被七八个恶贼盯上了,想要凌辱她。
慕枕亭扔下了小背篓,拼命地跑,想要逃脱那群恶贼的追赶。然而她根本不会武功,逐渐地,恶贼快要追上来了。
冷雨敲打在慕枕亭的身上,她因为跑得太急,摔倒在泥土裏。远处围追堵截的恶贼们发出一声得逞的笑,想要过来把她抓住。
这时候,有个路过此处的年轻少侠从天而降,少侠忽然横抱起地上的少女,慕枕亭尚未从绝望中走出来,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侠中气十足地向那伙恶贼喊道:“别过来,快滚!”
如果少侠是孑然一身,还可以与那伙贼人一战。可是少侠怀裏抱着她,难免力不从心。
他紧紧抱着她,在冷雨中飞奔。
慕枕亭睁开满是害怕的眼睛,却听到抱着她的少侠轻声说:“别担心,他们打不过我。”
因为少侠常年在外奔波,所以戴着斗笠,不怕淋雨。慕枕亭却什么防护都没有。在逃命路上,少侠竟然随手摘下一片碧色的荷叶,给慕枕亭挡雨。
隔着斗笠,慕枕亭看不见少侠的面孔,只能看到他弧线俊朗阳刚的下巴。
待贼人追上来,少侠为了保护她,处处受钳制。贼人用砍刀狠狠地往她身上砍去,少侠肩膀一倾,硬生生替她受了这一刀!
那少侠武功高强,怀裏护着个小姑娘,还能一个人单挑七八个。终于,恶贼都受了重伤,灰头土脸地逃走了。
少侠虽然受了伤,却没有喊疼。他轻笑一声,把枕亭轻轻放下来:“下次出门的时候,千万小心。”
说完,少侠正了正自己的斗笠,用轻功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慕枕亭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不冷了,也不害怕了。她将少侠摘来给她挡雨的荷叶握在手裏,久久凝视着少侠远去的方向。
这人世间,真的有善意和希望存在。
从此以后,慕枕亭就变了。她不再自怨自艾,哀嘆身世,而是努力活下去,学医书,练武功,终于能够独当一面。
他一寸的温柔,换来她以江河湖海计数的温柔。
玉生香举起酒杯,无声地和他一碰,两人各自饮酒,各自嘆息。景骁天听着今日的雨声,觉得和初见慕枕亭的雨声格外相似。
酒喝完之后,景骁天提起空酒壶,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阿香,我走了。”
冷雨敲打在玉生香的额头,她追过去:“你去哪儿?”
景骁天的身影一顿,许久后,他才说:“我也不知道。”
玉生香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心裏柔肠百转。她恍然间想起,当初在朝歌城杀无上道尊的时候,慕枕亭拼死护住他,救了他一条命。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报了恩。
只是两个人都懵懂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