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四个资历最深的温家长老来到四时令,求见年轻的宗主。
温家家训乃是“剑胆琴心”,风雅无比。弟子们风雅,长老也风雅,个个仙风道骨,有谪仙之韵味。
“属下等见过宗主。”
温珑陵正给玉生香擦完身子,见长老们来了,忙整理衣襟,出来迎接。
长老温晗道:“宗主,近日来江湖上传言不断,说夫人修炼邪功,才一睡不醒。这……”
长老温牖道:“此事有关温家声誉,宗主千万要重视!”
温珑陵果断道:“不可能。玉娘不会练邪功的,我与她相伴多年,最了解她。”
长老温亭道:“夫人昏迷了一个多月,求医问药,一无所获。宗主听老朽一句劝,倘若这人能醒来,她早就该醒了!”
长老温川道:“与邪功有所牵扯,这可不是小事,一个不慎,咱们温家山庄便万劫不覆了!既然夫人没救了,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
温牖沈重道:“宗主,她的名声……如今可不简单,咱们温家山庄,最好还是不要与她扯上关系!”
温珑陵握紧了淬玉剑剑柄,仿佛要寻找一个支撑自己的支点:“诸位不要再劝了!玉娘没有死,她不会死的,我绝不会埋了她。”
温亭跪倒在地,苦苦劝道:“还请宗主大局为重,莫要困于儿女私情!”
温珑陵道:“倘若玉娘行为不端,我自然不与她同流合污。可是玉娘行走江湖,向来行为端正,只是几句流言蜚语,不足以动摇温家山庄!”
温川道:“好,就算夫人与邪功毫无干系,是世人冤枉她。可、可她都醒不过来了,宗主你要认清现实啊!留着这么个得了怪病的人在四时令,山庄弟子们也人心惶惶!埋了吧?”
重要的不是玉生香究竟练没练邪功,而是天下人认为她练没练邪功。
“这么多日子就不过来,恐怕,恐怕这人也不能再醒来了。”
温珑陵转过身去,握剑的手指节都逐渐发白。他沈吟片刻,道:“诸位都回去吧,不要吵到玉娘睡觉。”
长老们见年轻的宗主心意已决,劝也劝不住,只能唉声嘆气地离去了。
人去镂空,温珑陵还保持着这个怔忪的姿势,他仿佛是喃喃自语,重覆道:“我绝不会埋了玉娘,不会,不会……”
温珑陵觉得,玉生香不会死。不只是因为她是自己心爱的姑娘。
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么乐观而坚韧的灵魂,本不该消失。
随着岁月推移,一日一日过去,温珑陵等人想尽了法子,玉生香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檀风是紫川派大师姐,也认识江湖上不少名医侠士,她在繁忙之余,替玉生香联系了好几个北方名医,介绍到四时令,给她看诊。
只可惜,收效甚微。连这是什么癥状都不曾诊出来。
今日,她又送了个老大夫过来,老大夫把完脉,瞇着浑浊的双眼摇摇头,说无能为力。
温珑陵虽无限失望,还是让小厮给了谢礼,把人家送出门去。
因是南方七月,檀风穿了身薄纱深紫圆月紫川派家袍,足踏黑靴,青丝不绾,只额间装饰银底绿松石吊坠。
温珑陵亲自给她斟茶:“檀风,给。”
檀风见他眼窝泛青,面色憔悴,不禁担忧:“你瘦了。”
温珑陵摇头:“没什么。”
檀风宽慰道:“你放心,我继续给阿香留意着,有什么名家大夫,就请到琴川诊治,总不能天下人谁都治不好!”
温珑陵动容道:“我替阿香,多谢你了。”
檀风将自己额前碎发拢到耳后:“你我多年交情,谢什么。”
温珑陵心中松快些许,又给檀风续了茶,随口道:“最近,有小景的消息吗?多日不见他……还有肘子。”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可惜自从慕枕亭身死,小景悲痛欲绝,便不知躲到江湖的哪个角落裏了。
起初,他们和小景凭借书信联系,逐渐地,日覆一日,月覆一月,也很少收到他的书信了。
渐行渐远渐无书。
檀风抿了抿紫红的唇,摇头:“我也没有小景的消息。也不知他在哪裏浪,身边有谁,寂不寂寞。肘子跟着他,餐风露宿的,吃不吃得饱?”
温珑陵想起景骁天的那些骚话,轻笑一声:“兴许哪一日,他就突然出现了,继续跟我和阿香蹭吃蹭喝。”
檀风颔首:“也许他回来的时候,阿香已经醒了呢。”
其实,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也许,也许这一辈子,他们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景骁天了。岁月像一片海,逐渐把站在同一片岸上的人隔开。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的后来。
自从玉生香昏迷不醒,叶弥书也无心说书画画、插科打诨,整日寻访玉生香去过的痕迹,一定要把她昏迷的因果找出来。
忽然如此,是有人给她下了蛊,还是下了毒?
真相究竟是什么?
长街上,小叶子骑着驴走过,一个爱听他说出的姑娘看见他,忙走过去:“叶公子!叶公子!”
叶弥书歪歪头:“姑娘?”
那姑娘问道:“叶公子,最近怎么不去酒楼说书啦?我等了你一个月呢!”
叶弥书失魂落魄道:“我一个知己出事儿了,还有什么心情说书?等她醒来,我再给你们讲故事听。”
自然,玉生香一昏迷,“大西瓜”阿泊寄也没有人教他习武了。
这日,阿泊寄刚在温家山庄看过玉生香,走出琴川,心裏一直苦闷得很。好不容易拜个传奇女侠当师父,偏偏师父出事儿了。
他用母语在心裏念叨着: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让我师父醒过来吧,我还要向师父寻求起死回生之术呢!
走着走着,阿泊寄觉得有些闷热,在路边寻了个西瓜摊儿,他用生涩的汉语说:“掌柜你好,我是‘大西瓜’,请卖给我一些植物同类,这是银两。”
掌柜:“……”这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不多时,红瓤的甜西瓜送上来了,阿泊寄刚要解渴,就听到隔壁小桌儿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真的?玉生香修炼了邪功?”
“那可不!否则她为什么不明不白的不露面了?不能见人了呗!”
“这些名动天下的少侠女侠啊,有几个干干凈凈的?要我说啊,都是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其实谁不是满手黑?”
闻言,阿泊寄怒了,学着话本中江湖英雄的模样嗷一声,然后拍桌而起:“你们这群不配吃西瓜的小人!不许用嘴巴侮辱我师父?!”
那几个边吃西瓜边闲聊的少年,都是小门小派的外门弟子。见阿泊寄正义凛然地吼叫,其中一个弟子信步走过去,细细研究阿泊寄的外貌。
金鬈发、蓝眼珠、鹰钩鼻、白头巾……
弟子挑衅一笑,讚嘆道:“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阿泊寄:“……”
另一个弟子帮腔道:“你在《山海经》的哪一页啊?”
阿泊寄怒道:“玉生香就是我师父!你们再侮辱我师父,我就跟你们打一架!”
“来吧!怕你啊?”
“来呀!来!”
“我们就说玉生香了,我们说的是实话!你管不着!”
阿泊寄脱下自己的尖头靴子,要跟弟子们火拼,不料轻轻松松被人撂倒。那些小弟子们年轻气盛,一人踹了他好几脚。
好在他们虽嘴上不留的,江湖道义还是讲的,不肯以多欺少。并没有多难为阿泊寄。
弟子们走后,阿泊寄才委委屈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头巾上的土,心想,师父,瓜瓜想你!
等我师父教会了我绝世神功,我一人打你们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