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裏,叶弥书忽然不肯再说下去了。
他心裏暗暗埋怨自己,不该提起阿香的。
百裏檀风将红油火锅裏的雪花牛肉捞出来,打圆场道:“雪花牛肉配美酒,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温珑陵看着酒杯,裏面倒映出自己枯瘦的容颜,他嘆道:“是了,倘若阿香醒来,看到我的模样,恐怕是要心疼的。”
檀风心中一动,劝道:“这世上的圆满,本就不多。珑陵,她……”
温珑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总会醒来的。”
檀风与叶弥书对视一眼,心裏都不是滋味。此时此刻,玉生香仍旧在卧房裏昏昏睡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等。
玉生香的乐观力量,传达给了温珑陵。他也绝不会放弃。
如果从来没有遇到玉生香,恐怕温珑陵也没有勇气如此坚定地等下去。
无论世事如何艰难,三月的春风还是如约而至。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
就在这个时候,百裏檀风将紫川派的医圣方长生请过来,给阿香看诊。
方长生何许人也?——乃是世人都承认的圣人!
当今天下有四圣————书圣徐世酒,武圣宣金阙,琴圣温珑陵,医圣方长生。
温珑陵亲自给方长生拂开轿帘,激动道:“医圣先生,请!”
百裏檀风指了指四时令:“方先生,病人就在这裏。”
方长生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留两撇胡须,容貌端正,令人见之忘俗。两个药童背着药箱,亦步亦趋跟他身后。
方长生作揖,道:“温宗主,久仰。”
温珑陵将来人请入厢房,真心实意道:“从长安到琴川,千裏迢迢,风尘无数。先生肯跟随檀风来这一趟,珑陵实在感激不尽!先生是珑陵的恩人!”
方长生客气地摇头,他捋了捋胡须:“病人在哪裏?先让老朽看病!”
这一日,医圣方长生望闻问切,给玉生香诊了许久的脉,又沈默不语。仿佛是有什么话说不得。
温珑陵与百裏檀风一个坐、一个立,皆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问些什么,那滋味,当真难捱。
半晌,方长生严肃地搁下把脉的手:“这人……”
温珑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改往日从容,急切道:“我妻究竟如何?请先生明示!”
百裏檀风蹙眉道:“阿香何时能醒来?这是什么病?!”
方长生垂下老倦的眼眸,道:“二位节哀,玉女侠她,醒不过来了。”
一时间,温珑陵如坠冰窟。
他半个身子跌落在榻边,南浦与西塘连忙扶起自家公子。温珑陵薄唇轻启:“醒不过来了?醒不过来了……”
时至今日,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医圣方长生身上,却被方长生告知,阿香醒不过来了。
就像一个陷入黑暗的人,向着缥缈的一点光明寻去、挪去,却眼睁睁看着光明消失在自己眼前。海市蜃楼一般,永远也触摸不到。
百裏檀风急切地拱手:“方先生,您是天下医圣,您再想想法子啊!”
温珑陵亦道:“世人皆传闻您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
方长生拉上帘子,不再看玉生香。他是医者,自然不忍心看一个註定要雕谢的花一般的生命。
他嘆道:“对不住,老朽医术不精,实在回天无力。”
温珑陵问道:“究竟是什么病癥,这般厉害?”
方长生骤然抬眸,娓娓道来:“这不是病,是毒。这种毒,名唤‘美眠’,中毒之后,人会逐渐沈睡,不再醒来,好像做了一场千秋大梦。”
闻言,温珑陵心中暗动,他觉得“美眠”这两个字,微微熟悉。却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
方长生看向温珑陵,道:“宗主,巧的是——这‘美眠’,只有你温家山庄有啊。”
温珑陵如遭雷击。什么?“美眠”出自温家山庄?
是了,他温家有一种毒,名唤“美眠”,藏在温家的珍宝阁裏。他小的时候,父亲曾带他去辨认过。
方长生又道:“这种毒,通过血液,可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看玉女侠的癥状,不像是被人下毒,像是被人传染。倘若是被下毒,眼下必死无疑。老朽猜测,玉女侠是江湖中人,经常与人缠斗,想必是在缠斗中,旁人过给玉女侠的。‘美眠’发作的期限,是一年左右……少主可想一想,一年之前,玉女侠曾与何人缠斗过?不是简单的比划招数,必定还见了血。可惜啊,玉女侠还这么年轻。”
听在耳中,温珑陵只觉得一切扑朔迷离。
看来,真相究竟如何,还须从长计议。
温珑陵将自己锁在珍宝阁裏,整整三日。
他在众多的刀剑、宝器、药材中寻到了“美眠”这种毒药,果不其然,锦盒开封过。
看来,令阿香中毒的“美眠”,当真出自温家。
“美眠”的模样,是朱砂一样的粉末。看起来晶莹剔透,恍若玛瑙。
温珑陵看见了,只觉得刺眼。
能进入温家珍宝阁的,只有温家后人。也就是前宗主温肃、温家大小姐温以韫、温家二小姐温以荷……还有,他。
其余的人,根本没有珍宝阁的钥匙。
他再了解父亲不过,父亲不屑于下毒这种歪门邪道,所以把“美眠”等毒药束之高阁。
亲姐姐以韫呢,她的心都在诗书上,禀性坦荡,更不会下毒害人了。
至于妹妹小荷,温珑陵更不相信她会下药。小荷是柔弱的女孩儿,性情温柔,连蝼蚁都不忍心踩死。
究竟是这三人中的谁呢?
温珑陵觉得心中微寒,这意味着,他的一个亲人,有两幅面孔。在外表之下,有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模样。
眼下父亲和姐姐已经作古,根本不能问出什么来。能问一问的,也就只有小荷了。
温珑陵忽然觉得心口很疼,为了得到真相,他不得已去怀疑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自己疼惜了多年的妹妹。
妹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小荷住的地方,名字叫“如梦令”。黛瓦白墻,池塘拂柳,琐窗裏种满了鹅黄的桂花。
温珑陵来的时候,温以荷正坐在岸边看书。“如梦令”的池塘裏养了很多锦鲤,不是朱红、暗金一类的寻常富贵颜色,而是蟹青、月白、碧绿一类的淡雅之色,极符合温家的气质。
温以荷脱了绣鞋,露出一双白生生的玉足,点在水面上,逗弄池中锦鲤。
丫鬟青瓶儿迎过来,唤道:“二小姐,宗主来了呢!”
温以荷将《资治通鉴》搁下,玲珑杏眼染了笑意:“哥哥?哥哥怎么来了呀,快坐。青瓶儿,给哥哥奉茶。”
温珑陵亲自给妹妹擦干凈脚,又给她穿上绣鞋,道:“眼下是一月裏,还没到春天呢,光着脚,岂不是要染风寒。——小荷在看什么书呢?资治通鉴?果真是把哥哥的话听进去了。”
这是以前温珑陵推荐给妹妹看得书,《资治通鉴》、《三十六计》之类的。
温以荷将右手缩进袖中:“哥哥说的话,小荷怎么能不听呢。”
温珑陵道:“这才乖。”
温以荷见兄长眉目黯然憔悴,不禁心疼:“虽说嫂嫂不醒,可哥哥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这些日子以来,哥哥都没有睡好吧。”
温珑陵摇头:“无妨。”
温以荷可怜巴巴地说:“小荷的亲人只有哥哥了,能依靠的也只有哥哥了。”
温珑陵抚摸她的双平髻:“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啊。小荷,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问你。你自信想一想,可曾把珍宝阁的钥匙借给旁人用?此事事关重大。”
温以荷沈思片刻,方弱弱开口:“我、我借给恩师……不是,温自恪用过,可惜他背叛了温家。当初他说要去珍宝阁看一本典籍,我便给他了。我是不是闯祸了呀?”
温自恪?!
温珑陵心中陡然收紧,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他的家人,而是背叛温家的长老!
这种毒,习武之人发作的期限是一年左右,普通人立刻就死。温珑陵陡然想起来,一年前,玉生香和宣琅琊血战,两人都流了血。十有八九是从宣琅琊那裏传过来的。也许是温自恪给宣家筹谋的时候,顺便下了药?
倘若事实是这样,也有些地方说不通。当年,温自恪背叛温家,与烛螭派勾结,既然他另择宣家,又怎会谋害彼时风头正盛的宣家宗主宣琅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