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处。
玉生香紧握着菱风剑,眸中燃起烈烈火光:“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这个人找出来。不为了恢覆声名,只为全自己一个心愿。”
温珑陵颔首:“我和你一起。”
又到了每月中旬,鲤州城举办灯会的日子。温珑陵的伤养得差不多,玉生香就想带他下山看灯会。
温珑陵穿上洗过的白衣,欣欣然道:“走吧。”
玉生香佩上剑,调笑道:“走。倘若被人围攻,就让菱风剑跟他讲讲道理。我就不信了,有我玉生香在,还有人敢为难你。”
因江湖不太平的缘故,鲤州城中出门游赏灯会的人也少了许多,一时冷清不少。
玉生香穿一身水红广袖八幅裙,腰系珍珠坠,身佩菱风剑。她今日兴致很高,梳了繁覆的鸾鸟髻,斜插两支刚买的蚕丝绒花,整个人仿佛从古画裏走出的瑶臺仙子。
温珑陵又给她买了支缠丝鎏金铜簪,插在髻上:“你今日很美。”
玉生香拿起首饰摊上的铜镜,照了又照,诚恳道:“我也这么觉得。”
温珑陵:“……”
摊主:“……”
玉生香调皮一笑,拿起摊上一朵藕粉色的绒桃花,簪在温珑陵头上,笑道:“这就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温珑陵摘下绒桃花,依旧笑得温柔:“这么多人看着,别逼我揍你。”
玉生香连忙拱手赔罪:“我有罪,我该死。”
摊主抱臂看笑话:“姑娘,你咋不上天吶!”
玉生香没听清楚,问道:“他说什么?”
温公子用阳春白雪的语调翻译了摊主的话:“姑娘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裏?”
玉生香:“……我读书少,你别骂我。”
狮子石拱桥上,有不少穿裙衫的年轻姑娘在放河灯,满塘烛火,倒映星辰。
她和他十指相扣,坐在桥边,远远眺望。片刻后,两个人不由自主靠在一起。
偌大的天地间,他们是要彼此守护的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一定。”温珑陵将她握得更紧了些,“所以我等着。”
玉生香闭上眼睛,吻着他的耳垂:“是你不放弃我,找到晦朔春秋丸,我才有福气回到你身边。”
她满心裏都是重生的喜悦,这人间虽说不完美,但总是美的。上天终究在厚待她。
塘中河灯越放越多,明明灭灭。一盏挨着一盏,惊起阵阵涟漪。
温珑陵暗想,河灯让人移不开眼,可阿香更让人移不开眼。
有的人比一万盏河灯更璀璨。
——“她的眼眸是十五的月,瞳子裏是他们一起放过的烟火。眉是收不住的晴山黛影,唇上落的是红霞胧明。”
玉生香忽然说:“你为我,叛出温家山庄了。”
温珑陵修长的手一颤,他淡淡道:“是。”
玉生香心疼地望着他,不是质问,而是感嘆,字字锥心:“为什么?”
温珑陵轻抚她鬓边绒花,道:“温家山庄没了我,还有小荷,还有其他的子弟。可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玉生香知道,如果他不曾叛出温家山庄,江湖中人根本不敢如此作践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温珑陵为了给她求药,远赴关外,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马,只为了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她嘆道:“你真让我心疼。”
温珑陵却说:“你值得我这么做。”
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去,毫无保留地吻他,温珑陵乖顺地闭上眼睛,二人迎来送往,寒寿分香。
这一夜,两个人从街头逛到巷尾,买了糖画、看了皮影、吃了酥山,兴致盎然。
温珑陵举着糖画,道:“一回到颇道山,我便想起了枕亭。可惜,小景也走了。”
玉生香知道,他是在感嘆聚散如浮萍,她握紧他,道:“虽然他们一个一个地散了场,各自奔赴。但我会永远陪着你。因为我这一生,奔赴的终点,唯一个你罢了。”
此后,玉生香又住回了鲤州小院,倒也没人敢找她的麻烦。
东街上有集市,卖吃的用的,人熙熙攘攘。玉女侠挎着菜篮子,穿着睡裙,信步闲逛,一点儿也不像女侠。
她嘴裏嚼着糖,停留在卖牛肉干的铺子前:“掌柜的,这肉干怎么卖?”
掌柜的见这女子面容美艷,顿时来了兴致:“哟,哪一种?这种四十文钱一斤,那种六十文钱。”
玉生香笑道:“我以后常来,能不能给便宜点儿。”
掌柜的面露难色:“哎哟,姑娘莫为难。今年行情不好,这肉都是照本钱卖的!”
玉生香眨眨眼,说:“都便宜十文钱呗!我两种都买,成不成?”
掌柜的思忖片刻,应下了:“成,那老朽就交姑娘这个朋友。”
玉生香各自买了两斤,一边吃一边往家走,预备回去把吃剩下寄给肘子。
路过一家茶肆,桌子摆在外头,她见几个玺重派外门小弟子在喝茶,边喝茶边闲磕牙。她来了兴致,也要了一壶茶,听那些弟子们聊天。
“哥哥,我敬你。”
“哎哟,今天的差事总算是办完了!”
“林兄,江湖上的新鲜事儿,你听说了没?玉女侠,她,她醒啦!”
“真的?她昏迷那么久,我还以为不中用了呢!”
正主就坐在旁边,十五六的小弟子们却认不出来。玉生香饶有兴趣地撕着牛肉干,觉得有点儿激动。
“江湖上还是有人吃舌头……”
“你说,她不是最愿意维护江湖太平了吗?她该保护我们啊!她都醒了,怎么还不去抓魔头?我等着她把最后一本邪功揪出来!”
“我也是啊,最后一本邪功还存活于世,想想都可怕。”
玉生香哭笑不得,轻声道:“你们不让她歇歇的吗……”
几个小弟子都在血气方刚的年纪,越聊越兴奋。
“听说玉女侠容貌绝世,什么时候我能见她一面啊。”
“你呀,正事不干,就知道想女人,没出息!”
“她到底什么时候把最后一本邪功揪出来啊!我们都等着呢!整个江湖也在等着。她要是不管了,就是愧对‘侠’这个字!”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有点过分了。她只是找出了前两本邪功而已,并没有义务找出最后一本邪功啊。她以前付出的时候,咱们好像渐渐习以为常,并不知道感谢。挺不对的!”
“林兄说的是,她昏迷的那段时间,还有人污蔑她修炼邪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哎!”
升米恩,斗米仇。
“不说了,喝茶,都满上!”
玉生香在小矮桌上托腮,颊边挂着笑意,看这群小弟子逐渐走出她的视线。
“《寒蝉》……舌头……贺公子……”玉生香托腮,陷入沈思,也不知道这个大个江湖,究竟是哪个魔头藏在暗处,最后一本邪功落于谁人之手?
长街上,人潮鼎沸,笑语声喧。有佩戴武器的江湖侠士走来走去,有穿着闲适的寻常百姓闲话家常。然而,她热爱的江湖,终究是不太平了。
玉生香嘴裏含着牛肉干,喃喃道:“我要把他找出来……贺公子究竟是谁呢?除了贺鉴丹,江湖上还有谁姓贺……”
或许,这个所谓的“贺公子”,改头换面,以另一个名字出现?恰如从前的贺鉴丹,便拜入濯雪派,化名“玉剑丹”。
这时候,有个不得不和她拼桌的姑娘走过来,端着自己点的茶坐下,搭话道:“这位女侠,你……”
玉生香随口戏谑:“在下温香玉。”
“是温女侠啊。”姑娘凑向前,“我还以为你是玉生香呢,满脑子都是邪功啦、舌头啦、尸体啦!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
玉生香:“……?”
姑娘满脸期许地说:“我呀,有两个最崇拜的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玉生香玉女侠。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临危不乱,宠辱不惊。心如盘石,八风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