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南方少雪,然而,这一日,广陵却下了一场小雪,如千树万树梨花开。
弟子眼珠被剜一事,过去将近一年了。宣琼琚仍旧在搜查着,没有放弃。
烛螭派又死了许多弟子,按例还是失去了眼珠。烛螭派人心惶惶,弟子都不敢单独出行,只能成群结伴。
然而,宣琼琚搜查完所有的门客和弟子,从谁的房间裏都没能找到眼珠的痕迹或者血迹。
搜完宣奉,宣琅琊那边,她倒是没有搜查。
宣琼琚过不去心裏这个坎儿,她知道,别人都搜查过了,没有痕迹。十有八九,此事会跟弟弟有关。
宣琼琚轻声吩咐弟子:“集齐三十个人,都拿上戟,跟我走。”
弟子疑惑道:“大小姐,咱们去做什么?”
宣琼琚霍然站起来,沈声道:“去搜朝阳楼。”
朝阳楼是宣琅琊的居所。
除夕将至,玉生香收到了泽云派发的冬季校服。保暖的羊羔皮小坎肩套在身上,既保暖,又轻便。
她把这两年攒的钱,都放在竹屋的床上,有金子,有银子,有银票,还有成串的铜钱。
玉生香很有储蓄意识,每收到一笔钱,她都要把十分之一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加她从家裏带出来的首饰,这裏总共有一万两银子!
玉生香激动地大口呼吸,这都是她自己挣的钱!
靠跟师兄出任务、看账本、剿匪、卖胭脂挣来的钱!
她不由激动地构想,我要拿这笔钱到山下投资个铺子,这样这些钱就能换来更多的钱。
随后,玉生香把银子收起来了。八样从濯雪派带出来的首饰却没来得及收起来。
傍晚,几个跟她很熟的外门弟子来她屋裏吃饭。大家炖上山鸡和蘑菇,热了酒,一起聊天。
螃蟹看到了她床上的首饰,惊嘆道:“温师姐!温师姐!这……这些都是你的?”
玉生香暗想,我怎么忘了收起来了?就走过去,说:“嗯……是我的……”
那些首饰裏,有金钗,有碧玺簪子,还有美玉雕成的耳坠,样样价值不菲。
螃蟹一喊,大家都围过去了!没想到温师妹竟然有这么多贵重首饰!
大家纷纷猜测,温师妹的家裏一定很有钱。她说的什么“出身贫穷”、“爹娘被老虎吃了才来这裏拜师”,根本就是骗鬼。
“你你你,你实话说,你家裏到底是干什么的?”
“别的不说,就这个金簪子,起码值三千两银子!”
“你图啥呀?家裏这么有钱还来这裏受累。”
明明是富二代,为啥出来打工?
玉生香一开始还解释,编编理由,什么“我家裏以前很有钱后来家道中落”、“来这裏是实在没有办法”,后来,看师兄弟们根本不相信,她就统一回覆——
“因为我脑子有毛病。”
玉生香一边把首饰收起来,一边回忆着初出茅庐在江湖上打滚儿的岁月,心裏忽然安稳下来。谁说我在外面活不下去的?
我不仅活下去了,还有了积蓄!
螃蟹围着火炉道:“大家都许个新年愿望吧!先从我开始——明年要得到一百本小人书!”
唐蕊道:“要修炼出第二缕罡气。”
轮到玉生香,玉生香说:“我也是,我也希望来年修炼出第二缕罡气。嗯,还有,温珑陵……”
至于温珑陵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大家笑着谈论起来,原来温师妹也是温珑陵的小粉丝!温珑陵是江湖上的国民男神,从名门闺秀到乡野丫头,很多人都喜欢他。
玉生香想到温珑陵的笑容,心裏又暖了起来。
除夕前一夜,宣琼琚要搜弟弟的居所。
宣琅琊以为,上一次她不搜自己,这件事儿就过去了。谁料阿姐杀了个回马枪。
宣琅琊蹙眉道:“大过年的来搜,我不要面子的吗?”
宣琼琚目视前方,也不看他:“人命当前,刻不容缓。”言罢,她比了个手势。
三十个弟子鱼贯而入。
宣琅琊看着纹丝不动立在一旁的阿姐,心裏滋味十分覆杂。
小时候,他跟阿姐的关系是最亲近的。一起顽闹,一起练戟,形影不离。阿姐送了他很多木头小老鼠,他到现在都珍藏着。谁不想练戟了,想偷懒,对方还帮忙在父亲面前打掩护。
长大以后,却生疏了。
细细算起来,还是玉生香之事后,俩人彻底不再亲密无间了。
半个时辰后,弟子退出来,利落地单膝跪地,与宣琼琚禀报道:“回大小姐,并无踪迹。”
宣琅琊低眉一笑,颈间金璎珞发出耀眼的光泽:“这样,阿姐可以放心了吧?”
宣琼琚垂眸道:“晚上早点儿睡,我还有事儿要忙,先走了。”
宣琅琊颔首道:“阿姐再见。玳平,替我送一送阿姐。”
宣琼琚转过身子,打算打道回府。
恰在此时,缠骨娘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媚声道:“怎么了,宣郞?怎么小厮和弟子都在外头呢。”
宣琅琊懒散道:“你不知道,我的好阿姐在我这儿搜东西呢。”
宣琼琚一回首,恰好看到了缠骨娘的指甲。
缠骨娘的指甲很长,越发显得十指修长,容色妩媚。
只是那食指的指甲上,沾染了一分血色。
宣琼琚眼疾手快,示意弟子拦住她。
缠骨娘一抬眸:“宣郞?”
宣琼琚问道:“你的手怎么了?流血了?”
缠骨娘一时毫无防备,道:“我……”
然而,宣琼琚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问弟子:“她的院子,搜过了没有?”
弟子回禀道:“不曾。”
宣琼琚冷厉的眼神扫过缠骨娘,她略一抿唇:“现在去搜!”
“是!”
因为缠骨娘是宣二公子的侍妾,侍妾侍妾,只管侍寝,自然是不会武功的。那么也不可能成为凶手。所以,宣琼琚搜查前,列了个计划,也没有计划搜查这些不会武功的家眷。
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无论是谁,都有可能!
缠骨娘娇声道:“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搜我的院子?我的闺房怎能随便进!”
宣琅琊向前一步,把缠骨娘护在身后,他道:“阿姐,你搜完了我,我不说什么。只是缠骨娘就算了,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连邪功是什么都不知道。”
宣琼琚不慌不忙,淡淡道:“那你解释清楚,你手上的血,是从哪裏来的?”
缠骨娘顿了片刻,道:“大小姐也知道,我指甲长,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皮肤……”
宣琼琚又淡淡道:“你划破了哪裏?”
缠骨娘语气镇定:“划破了看不见的地方。怎么,大小姐要难为我吗?”
宣琅琊蹙眉道:“阿姐,不会是她。”
宣琼琚眸子一沈:“划破了哪裏,给我看看,我就不搜了。”
回廊上挂满了暗红的烛龙纹灯笼,越发显得夜色深沈。
而缠骨娘的眼眸比灯笼还红。
缠骨娘略一迟疑,宣琼琚又高声吩咐:“去搜!”
弟子们得了令,小跑进缠骨娘住的院子。裏面传来搜查的声音。
此时,缠骨娘的神情,并不像方才那般娇怯怯的,反而有点尘埃落定的无所畏惧。
一会儿,弟子小跑着捧出来一盒东西:“请大小姐过目。”
那是一盒银护甲,很长很长,上面沾满了血迹,暗红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