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缠骨娘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高大,俊美,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最薄情不过宣家二郎。
“宣郞,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你,你却——”缠骨娘愤恨地说。
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她是烟花场所裏出身,总不能是干凈身子。
看了宣琅琊许久,缠骨娘眼裏的期待,逐渐转为怨恨。宣琅琊甚至没有抱起她来,没有给她一句安慰的话。
“啊——”她想要用宣琅琊亲手教的招式“焚心”,取他的性命,完好的那只手,因为生命力流逝的缘故,已经凝聚不起罡气了。
“你跟我一起死!你陪我一起死——”
宣琅琊轻飘飘地躲开了。
因为心裏的失望,缠骨娘强撑着的精神也迅速枯萎了。她缓缓闭上美丽的眼睛,睫毛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我将你视作神,你却将我弃若蔽履。也罢,这也是我自己找的,怨不得旁人。我明明知道你薄情寡义,却还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跟着你。
有些人,明明知道这么选是错的。仍旧义无反顾。
她无父无母,自然没有姓氏。小时候,跟着一群乞丐讨饭到富丽堂皇的广陵城,鸨母看她可怜,就收养了她。
鸨母给了她一口饭吃,她就把鸨母当成亲娘。
从小在妓院长大,自然知道世事艰难。也品味到了男欢女爱的丑陋和短促,从不相信有真正的爱。
缠骨娘从不故作姿态,什么“卖艺不卖身”,她干一行爱一行,到处宣扬自己技术好,业务能力强。由于姿容妩媚,知情知趣,缠骨娘生意特别好。
逐渐地,她成了广陵城裏的一位名妓。
几年前,春风楼裏买了一箱子淫词艷曲,巧的是,邪功《白露》就混在其中。
别的妓.女们看着《白露》,看不懂这是个什么,都说这是一本让人看不懂的书。
这看不懂的书的扉页,印着诡异的黑色双鱼图腾。
缠骨娘毕竟是名妓,还是认字的。她耐心地看下去,看懂了,这是一本神秘的武功修炼秘籍!
它能让人迅速修炼出罡气。
可修炼的代价是吃人的眼珠。
缠骨娘心想,等我像江湖中人一样修出了罡气,还用靠卖身子过日子?至于眼珠什么的,恐怕不是真的。
缠骨娘开始按照秘籍上说的做,打通穴位,调理内息,没有师父领进门,她竟然自己练成了!
然而这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真的开始渴盼着吃人的眼珠。
有些深渊,当你意识到它是深渊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同时,缠骨娘的指甲迅速长长,又尖又利,方便她抠眼珠吃。
一开始,缠骨娘对于眼珠的需求,还不是很多,逐渐地,她越来越上瘾,每天都要吃一对人的眼珠。
否则,便如万蚁噬心,浑身难受。
她吃过别的妓.女、打手、龟公、嫖客、无辜路人。也没有什么负罪感,她没读过书,没上过学,不知道礼义廉耻。
可是独独放过了春风楼的老鸨。
那是她的娘亲啊。
两年前,宣琼琚让宣琅琊处理青楼楚馆裏失去眼珠的案件,这时候,宣琅琊和缠骨娘结识。
他低笑着说:“姑娘如此貌美,死在我戟下实在太可惜了,不如留在我身边吧。”
于是,她留在宣琅琊身边,白天替他做事,晚上恩爱承欢。
有的人说自己不信情,却偏偏被情误了终生。
不过,比起没有罡气的贩夫走卒,缠骨娘更喜欢吃烛螭派弟子的眼珠。吃武功越强的人的眼珠,对于她功力的滋补越深。
逐渐地,缠骨娘的功力突飞猛进,她相信宣琅琊会保护她,于是毫不忌惮地杀烛螭派的弟子。
她对天下人狠心残忍。唯独对宣琅琊毫无保留。
凝固在纱幔的血迹,逐渐暗淡起来。
玉生香撕下烛螭派弟子递过来的纱布,给自己包扎伤口。也不知道这个蛇蝎美人在她和堂姐身上抓出多少个洞来。
宣琼琚看着缠骨娘的尸体,恨得牙齿格格作响。正是这个女人,害死了烛螭派那么多弟子,害死了广陵了那么多百姓!
玉生香给宣琼琚包着伤口:“阿姐你怎么样?疼不疼?我看这伤口挺深。”
宣琼琚只是给自己随意包扎了一下,然后持戟砍下缠骨娘的头颅,扔到宣琅琊面前。
登时,所有弟子看向宣琅琊的目光,也有了一分激动和覆杂。
害人的魔头是他的侍妾,而且这个侍妾还为他办事儿。怎么说,二公子也不可能全不知道吧?
宣琼琚把那血淋淋的头颅扔到宣琅琊跟前,怒道:“你被这个妖女勾引坏了心思!今日我替你清理门户!”
宣琅琊淡淡道:“阿姐,若我跟她是一条心的,何必把她的行踪告诉你。”
宣琼琚怒道:“那之前呢?我要搜她,你为何百般维护?你根本就知道,剜眼珠的人就是她!”
宣琅琊眸中甚惊,喝道:“阿姐,你听我解释——”
宣琼琚又道:“《白露》呢?”
宣琅琊如坠冰窟。
“我知道这件事我很难辩解,但是……”
宣琼琚道:“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你不知道谁知道?”
此时此刻,宣琅琊思路清晰,他道:“阿姐你想,《白露》要是真的在我这裏,我就不会告诉你她的下落!我就不怕她供出我来吗?”
宣琼琚恨铁不成钢地摸着弟弟的太阳穴:“快听听你脑子裏三千吨忘川水的涛声依旧吧!你要气死我呀。”
玉生香:“……”我堂姐发火都这么可爱。
然而,知道剜眼珠的人就是缠骨娘,还百般包庇,这一宗罪状,宣琅琊是抵赖不得的。
宣琅琊暗嘆,我现在该怎么办?为什么成为渣男仍旧还有烦恼?
玉生香笑道:“宣公子,夜夜跟这么一个吃眼珠的人同床共枕,你还能不害怕,我真是太佩服了!”
宣琅琊还想解释:“阿姐……”
宣琼琚霍然抬眸:“别叫我阿姐!我不是你阿姐!你阿姐被你给气死了!”
宣琅琊低声道:“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父亲?”
听到姐弟二人越谈越私密,在场的小厮和弟子都退下了。人家姐弟俩关起门来说话,玉生香也不好久留,她转身想走。
“你留下。”宣琼琚低声道,“他还没给你道歉呢!你在这儿等着。”
闻言,玉生香就留下来,听着姐弟二人说话。
宣琼琚厉声道:“你还敢提父亲?你纵容妖女行凶,祸害咱们自家的人,你不配当宣家子孙!”
原本,宣琼琚骂他,他都听着,不觉得委屈。这一句“不配为宣家子孙”,实在是太重了,宣琅琊满心屈辱,忍不住在心裏反驳,难道你就配吗?
“阿姐你别这么说。”宣琅琊定定地看着他,“我是不久之前才知道这件事……”
宣琼琚冷笑道:“那你又为何护着她?”
宣琅琊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道:“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父亲。行吗?”
倘若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对宣琅琊失望。那么宣琅琊在烛螭派的前程,便算是完了。
宣琼琚也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不告诉父亲,觉得对不起烛螭派那些死去的弟子,告诉父亲,对宣琅琊又太残忍。
她缓过一口气,说:“你当初纵容她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宣琅琊忽然撩起袍角,跪在地上,目光沈痛:“阿姐,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告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