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父亲让人把香炉裏的迷香倒掉?
温珑陵看着她,久久不曾言语。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虽然生长在世家,却不能完全理解世家的相处之道。
“我信你。”
此言一出,玉生香的心,登时充满光亮。
温珑陵是那个黑暗而绝望的夜晚裏,唯一的光亮。
温珑陵坐在她身旁,切切道:“玉小姐,我信你。香炉裏的臟东西,不可能是你的,你从哪裏得到?只会是宣二公子的。况且,他的人,守在碧芍居门口,分明就是把风。”
的确,玉生香作为闺阁小姐,十六年来,从未出过濯雪派。一举一动都有丫鬟在侧,她怎么可能拿到迷药?
温珑陵这个十七岁少年能看出来的事情,怎么她身为宗主的父亲看不出来呢?
玉生香又一本正经道:“你都看出来了,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爹他一定有病,要么瞎,要么傻。”
……怎么又切回嘴炮的频道了。
玉生香将芍药衣袍迭好,放回去,咬了咬唇,眼神坚定:“没关系。如果没有人保护我,我就自己保护自己。”
这一句话,触动了温珑陵的心。
他忽然更心疼这个女孩子。
他伸出手去,想要安抚玉生香。然而又慌乱地缩回去了,玉生香是女孩子,按照礼仪,他怎能随意触碰?
却是玉生香先握紧了他,诚恳道:“你对我的恩德,我记一辈子。”
温珑陵摇头道:“小姐言重了,我何曾有什么恩德。”
玉生香道:“你没把我送回我爹那儿,还不是大恩大德?”
温珑陵道:“恩德什么的,担当不起。只要你过得安稳,我便放心了。”
玉生香又是一句豪言壮语:“那我为了你放心,一定好好儿地、安稳地过日子。”
做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儿过日子。
玉生香身子好了之后,她便将东西收拾好,预备辞行。温珑陵却说什么都不让她走,说她还没好全。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执拗起来,也是很难打发的。
玉生香不愿意跟他就着走不走这个问题扯皮,想着,明天温珑陵上早课的时候,不在“四时令”,她就偷偷走。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打定主意明天就走之后,玉生香在碧芍居睡得倒是很香甜。
她做了一个梦,梦裏实现了她一直以来的远大理想。成为一个女侠,刀剑在手,斩尽鹰犬。这个梦做得特别爽,四处飞檐走壁耍帅装逼。
最后,她还跟温珑陵双宿双飞。两个人一起踏遍人间河山,行侠仗义。恩恩爱爱,比翼双飞。
醒来后,玉生香很有负罪感——人家救了她,她怎么能在梦裏唐突人家!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人渣宣琅琊成了一类了。
不行,不行。对着美人,要敬。
温珑陵普遍起的很早,梳洗完之后,见她也醒了,便道:“玉小姐?”
“叫什么玉小姐啊。”玉生香笑吟吟道,“多生疏。”
温珑陵穿着一袭温家山庄的烟青色鹄雁家袍,端的是长身玉立,玉树临风。手中持一柄精致的剑,剑鞘上雕刻满精致的花纹。
玉生香羡慕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把剑啊。
“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南浦,他会告诉厨房。”温珑陵颔首道,“就当是在自己家裏。”
玉生香道:“我吃什么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温珑陵道:“昨天的鹿肉羹,我看你倒喜欢。不如今天也吃这个?”
温珑陵一走,她就要跑路了。现在包袱都收拾好了,玉生香恍然间有种辜负了什么的错觉。她知道,温珑陵的关照体贴是真的,可是她不能总给别人添麻烦。
她要当英雄,不能当麻烦。
离上早课还有一个时辰,两个人吃过早膳,又闲聊了一阵儿。不知怎的,就把话题扯到烛螭派大小姐宣琼琚身上了。
“她呀,是我堂姐。”玉生香道,“其实,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虽然我们是堂姐妹,从小都没说过几句好话。他们烛螭派的人,仗着自己有本事,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温珑陵陷入了沈思,宣琼琚也是这般仗势欺人吗?世家弟子带人剿匪、斩杀恶贼,免不了这家跟那家合作,这家跟那家交涉。宣琼琚虽为女子,却被当做男儿养大,也经常出门办事。
他倒跟宣琼琚共事过几次。宣琼琚虽然性格强势,但也绝不抢人家的功劳,占人家的便宜。反而时时照顾队友。
“烛螭派的人,我都不喜欢。”玉生香续道,“包括宣琼琚。有时候我堂姐看我的眼神儿,好像随时都想要把我的头活活拧下来。不知道为啥。”
这句话,又把温珑陵逗得忍俊不禁。
有的人,你在她身边,总是忍不住要笑一笑。
“前天的事儿,要是被宣琼琚知道,她肯定站在她亲弟弟那边儿。”玉生香道,“毕竟,宣琅琊才是她亲弟弟,我算什么。”
不过,说起来,玉生香还是很羡慕宣琼琚的。
身为女儿,身负刀剑,身入江湖。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温珑陵抚着淬玉剑,若有所思:“我知道,你向往江湖。那就留在我身边,我教你剑术。”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留在你身边呢。”玉生香说,“你家裏人早晚会知道的。藏一个人那么好藏?”
温珑陵抬眸看她,目光澄澈:“无碍。”
玉生香的心,又微不可闻地动了动。
那一柄淬玉剑,横陈在她眼前,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剑如其人,这一柄剑,很配温珑陵。
玉生香忽然道:“其实,因为你,我才向往这个江湖。”
后来,玉生香才知道,此剑铭为“淬玉”。剑刃不是玄铁炼成的,而是用不碎的硬玉做成的。乃是温珑陵拜师“天下三圣”裏的书圣徐世酒时,恩师所赠。
此时,烛螭派和濯雪派,都在临安明察暗访地寻找玉生香。当夜,濯雪派不曾找到玉生香,玉甄则也无心睡眠,派弟子到城裏寻找。
玷污玉生香的是宣二公子,烛螭派自然也要负起责任来。在临安城裏明察暗访。
然而,玉生香这一去,却如水滴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因为谁也想不到,她被温珑陵带来了琴川。
镇偃臺。午时。
宣奉带着宣琅琊踏入殿中,道:“玉贤弟,今日我带着这孽子,给你登门赔罪。”
玉甄则神色略有憔悴,却道:“宣宗主言重了。不敢当,再说,孩子们都年轻,一时过了火,也是有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玉生香就是找不到了,活生生的人,找不到了。
虽说是登门道歉,宣奉还是理所应当地坐在镇偃臺的主位上:“来之前,我已经审过琅琊了,他说跟玉姑娘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无论如何,他是男子汉,不顾及玉姑娘的闺誉,就是大错特错!”
宣奉横过去一记眼刀,宣琅琊知道利害,也作揖道:“晚辈知错,请玉宗主责罚。”
他心裏却明白得很,就算他把玉生香活生生弄没了,玉甄则也不敢责罚他。玉甄则是自己父亲鞍前马后的下属。
玉甄则道:“罢了,起来吧。”
宣奉示意宣金阙,宣金阙颔首,随后捧过七张纸。
玉甄则定睛一看,乃是七张银器坊的坊契。
宣金阙是身份最尊贵的宣家门客,宣奉让他来捧坊契,也是给足了玉甄则的面子。
“贤弟,请笑纳。”宣奉将坊契推给他,“若是不够,你再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不推辞。”
玉甄则看着这七张坊契,这是很丰厚的赔偿了。心裏却仿佛被撒进去一大把盐。
是用这七张坊契,赔偿他损失了的亲生女儿。
玉甄则面上仍旧温和守礼,心裏很生气。这点钱就把我闺女卖了?那可是我养到十六岁的黄花儿亲闺女,得——加钱!
“此事,生香也有错。还请宗主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平日裏,大家都调笑爱江山不爱美人。真到了抉择的时候,江山比美人重要一万倍。美人没了还能再养,江山没了就彻底死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