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信个佛。”宣琼琚说。
她的祖母宣老夫人就信佛,整天神神道道的,说什么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她一直觉得信佛的人都是闲得慌。如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个信仰,真是无比煎熬。
信佛好歹还能告诉我,死后去往极乐世界。我坦然一点!
玉生香说:“信佛的话,带我一个。”
景骁天说:“信道教也不错,生生死死,万物归于虚无。”
玉生香:“这灯快灭了。”
温珑陵:“也许我们快完了。”
景骁天嘆道:“我死了,肘子怎么办。”
虽然嘴上说着这种话发洩,然而,四个人谁都没有放下手头的工作。
这就是团队作战的精神:队友在旁,生死在前,谁都不能说放弃!
温珑陵尽力捕捉着脑海裏有关黑双鱼的模样,然后把一片一片的瞬时记忆拼起来,至于生硬的部分,只能靠多年观赏画作的经验来自行修补。
修补得对不对?神仙都不知道这个!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洞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好像一只猛虎在翻身,随手有可能苏醒,把他们四个人吞入口中。
而且,纵使有衣服布料当燃料,氧气耗得差不多的时候,该熄灭还是熄灭。
同时,四个人感受到,洞穴裏的氧气,彻彻底底地没有了。他们甚至不能顺畅地呼吸。
温珑陵心理上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低眉看一看玉生香。
是在是太暗了,他只能看到玉生香眉眼的轮廓。
玉生香的眼裏,同时闪烁着坚定和害怕的光芒,这两种情绪合二为一。化成了这样的含义:即使害怕,也要勇往直前。
“阿香。”温珑陵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了。
玉生香说:“我在。”
温珑陵一边说话,一边凭借记忆和对黑白方块游走的规律操作它们。什么都看不见,是对是错,谁也不知道了。
一步错,步步错。
就算哪一步也没错,照样有可能万劫不覆。
“如果我做错了,我们根本出不去……”
“没关系。”玉生香陡然吸一口气,呼吸困难使她牙齿打颤,“活下去的话,我跟你一起活下去。要是死,我陪你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几乎是与此同时,温珑陵伸出手,玉生香也伸出手,两只颤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成为彼此的力量。
温珑陵凭借记忆裏对黑双鱼图腾的了解,和对机关结构的记忆,摸黑推动黑白方块。
这时候,他忽然释然了,只按照自己心裏的直觉推动方块。是生是死,只在这一念之间了。
忽然,山洞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怒兽在悍然尖叫,一个时辰到了!
轰——轰——轰——
四个人缩在一起,肩抵着肩,都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啊——”恐惧催生的惊嘆声绕在一起!
传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回忆起自己这一辈子裏最难忘的时刻。
玉生香想起自己刚刚离开濯雪派那一会儿,在外面跌跌撞撞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需要学。
她好不容易拜入泽云派,日子安定下来,温珑陵就找来了。给她在跌宕的江湖岁月裏,最美好的篇章。
是鲤州城每月十五,河裏的花灯和天上的烟花。
是他把“大侠”带回来给她,听她说起自己生活裏的小美好。
是那年冬天,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让她坐在山石上,然后俯下身来,给她揉脚。
那也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
如今想起来,她彻彻底底对温珑陵心动,恐怕就是竹林裏揉脚的那一天。
到现在,玉生香还能体会到心裏那种温暖到深入骨血的感觉。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只因为他的存在,让你燃烧起对一切的感激和爱。
因为他是人间的一切美好,他的温柔本身。
在剧烈的摇晃和轰鸣裏,玉生香本能地抓紧自己握的手。十指相扣,扣得不能再紧。
就算是死,我也不放开你的手。
宣琼琚身在蜀中的囚笼裏,思想却飘飘悠悠回到了家裏。
她的家,在广陵,烛螭派。
宣琼琚没有爱人,她睁开眼就要处理烛螭派的事务,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风花雪月。江湖上关于她的风月事,说她喜欢谁不喜欢谁,根本就是扯淡。
所以,她心裏的感情,都是亲情。
其实宣琼琚跟家人的思想很不合拍,弟弟的一些做法她看不惯,她的一些做法弟弟也理解不了。祖母宣老夫人更是嫌弃她不像个女孩子。跟父亲的关系,倒还好一点,因为父亲对她寄予厚望。
这辈子没有哪个时刻,宣琼琚像现在这么想家。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自己跟家裏人一起开家宴,弟弟笑吟吟给她切月饼吃,还拿起她收藏的木头小老鼠,在老鼠的额头上雕刻了一个“王”字。
景骁天则想起,当年,师父离去的时候,赠给他三枚铜钱。
“骁天,这钱你拿着,到城东买二两牛肉干,你跟肘子分着吃。乖,等师父回来!”
“师父,你去干什么啊?”
“为师去当大英雄!”
“师父你去吧!回来的时候,我买上酒,给大英雄接风洗尘!”
这一去,杳无音讯。
温珑陵想起,回忆裏一个很隐秘的画面。那时候他大概只有四五岁,父亲没有违背誓言,父母还很恩爱。
母亲抱着他坐在窗前,一边让他晒太阳,一边给他讲父亲母亲认识的故事,两个人在哪裏见面,父亲怎样提的亲,母亲怎样嫁过去,什么时候有的姐姐,什么时候有的他。
后来,温珑陵总是觉得,很不理解父亲为何要打破这人间最珍贵的感情。就为了巩固温家山庄的地位,牺牲了与母亲的爱情,值得吗?
画面一转,他想起了在临安濯雪派的夜雨裏,谁都找不到离家出走的玉生香,唯有他找到了。他把淋成落汤鸡的玉生香抱上马,他抱着她的时候,心裏有一个地方,颤动了一下。
后来,玉生香离开了。他找了琴川很多地方,都没能找到。在鲤州城重逢后,他忽然觉得安心了。
然后,他们看过很多次烟火,在一起度过了很多难忘的岁月。月圆之夜在广陵表白后,两个人彻彻底底在一起了。
他的玉生香,是个向日葵姑娘。
温珑陵察觉到她紧握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把她握得更紧。
他心想,也不知道自己摸黑操作的最后几步,成了没有?应该没有吧。因为现在,山洞剧烈地震动起来,大概是要塌了。
他十九岁死在这裏,当然是不甘心的。唯一甘心的,是跟心爱的姑娘共赴黄泉。
然而,谁都没有时间多想了。这时候,石壁已经摇晃得更厉害了。忽然有一束白光冲破视线——他们灵魂出窍,□□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