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珑陵一字一顿道:“你去向玉宗主说明真相。”
宣琅琊道:“这件事儿,玉宗主都说不追究了,怎么,温公子想要越俎代庖?”
温珑陵自小不与人争辩,词汇量贫乏。自己说不过他,干脆就开打了。淬玉剑霍然出鞘,宣琅琊也不示弱,刺出无匹长戟,迎战。
宣琅琊觉得奇怪。以前剿匪杀贼的时候,他跟温珑陵常常碰上,他时常占一占温珑陵的便宜,跟他抢功名。温珑陵却从不曾说什么,不跟他一般见识。
怎么这次关于玉生香,他就这般上心?
温珑陵欲再持剑相逼,却被人拦下了。
拦下他的人,不是宣琅琊,不是烛螭派弟子,而是温家的人。
“少宗主,息怒啊。”
“少宗主莫生气,出门前,宗主交代过,要您小心行事的……”
“少宗主,您把剑收起来吧!”
反观烛螭派的弟子,个个悍然持戟护在宣琅琊身前,一幅不容人侵犯的模样。
温家门客所有的“别生气、别惹事”,背后的意思都只有一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烛螭派咱们惹不起啊!
奈何世界上大部分事,都不能用一句“别生气、少惹事”解决。
“温公子,借过。”宣琅琊骄傲地收了戟,器宇轩昂地走过去。霍然把他撞到一旁。
宣家人走后,温珑陵身边的一个门客小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少宗主,濯雪派都知道避让他们,咱们,也不能触这个霉头啊。”
温珑陵意识到,在一个具有碾压性的庞然大物盖在前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临安。酒楼。
宣琅琊一进去,身边的弟子就识眼色地给了掌柜银子,替自家公子清了场。
他品着醇香的美酒,随口问道:“那玉生香,又不是什么乱臣贼子,怎么这么难找?她一个没出过门儿的闺秀,在外头能活几天?”
弟子持戟跪在地上,回话道:“已经派出去九十个弟子,还是杳无音讯。”
“真慢。”宣琅琊似笑非笑地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告诉他们,今晚再找不到玉生香,就去金阙叔叔那裏领罚。”
弟子应道:“是。”
宣琅琊又尝了一口佛跳墻,觉得不合口味,扬手将满盅佛跳墻扬在掌柜的脸上。
弟子冷声喝道:“你要死!不合我们公子的口味,还不快去重做。”
这家酒楼,乃是宣家的产业。掌柜的丝毫不敢分辩,只得诺诺称是,让伙计重新开火。
此时,酒楼外迈进来一个身姿绰约的美人,一袭紫衣,肌肤雪白,眼角眉梢裏带着极致的妩媚。十指的指甲很长,戴着十个精致的银护甲。
“怎么又动气了?”美人伏在宣琅琊肩头,“这菜不合心,不吃也罢。”
宣琅琊看了她一眼,随后将美人抱在怀裏。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肌肤,仿佛在赏玩珍奇。
三条街外,一个持戟的明艷女子,正在缓缓走着。
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弟子,与跟在宣琅琊身边的数量一样多。
她便是宣琅琊的胞姐,玉生香的表姐——宣琼琚。
有个弟子小跑过来禀报:“大小姐——”
宣琼琚道:“怎么了?”
细细看去,宣琼琚的模样十分明艷。身材凹凸有致,亭亭玉立,眉目英气而妩媚,好像是一朵红牡丹开在刀锋上。
她脸上最好看的部分,是檀红色的嘴唇。唇锋分明,显得整个人坚毅无比。
所以弟子近距离观察她的时候,心臟漏跳了一拍。
宣琼琚扬声道:“到底怎么了?”
弟子战战兢兢道:“大小姐包下了临安所有的客栈,包下了所有的青楼,可还是……”
可还是没有玉小姐的身影。
宣琼琚蹙眉,怎么会?她在临安,不回濯雪派,只能住客栈。客栈裏没有,恐怕就是被卖入青楼。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已经不在临安了?
宣琼琚觉得心烦意乱,她挥挥手,让弟子退下。
这个玉生香,就是麻烦。怎么找都找不到。
想到玉生香这个人,宣琼琚的心裏泛起一阵轻蔑。她是向来看不起这个堂妹的。
从琴川往西,便是鲤州城。
玉生香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一路往鲤州城走。
这些日子以来,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想办法养活自己。得有一份儿正经的工作。
她向茶楼裏打听消息,决定去鲤州的泽云派拜师学武。泽云派是个三流门派,在江湖上地位中等。
正是因为它不起眼的地位,才不会有人认出玉生香的身份。她才能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只是不知道,泽云派,收不收女弟子呢?
路过一家茶棚,玉生香隐约听到一个老人家在说书。恰是阳春三月,雀鸣雁唱,草长莺飞。
看着翠绿的柳枝,玉生香忽然心情很好——天气都暖了,春天还会远吗?
老人家的语调一咏三嘆:“这传说啊,八年前,蜀中流落在人间三本邪功秘籍,《白露》《蜉蝣》《寒蝉》,这名字虽然有诗意,却是害人的东西!”
害人的东西?邪功?玉生香忍不住驻足,这是什么意思?
江湖的波澜壮阔,多半翻滚在说书人的口中。
“邪功啊……邪功是什么?就是杀人,帮助自己练功!这东西造了老大的孽啊!”
“所以啊,从八年前开始,江湖上人人自危,唯恐邪功秘籍出世……这一害怕,就是八年啊!”
惊堂木骤然敲下去,玉生香的心,蓦然一颤。
她在茶棚驻足,掏钱买了杯茶。
说书的老人家看她貌美,登时欢喜得不得了。书也不说了,询问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家裏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玉生香含笑报了自己的名字:“温香玉。”
流落在外的这些天,玉生香发现,“玉生香”这个名字,根本不能用了——濯雪派和烛螭派不仅在临安搜寻她,在琴川、广陵、秣州这些地方也派了人手。
用假的名字,只要不被两个门派的弟子认出容颜,就暂且万无一失。
老人家嘆道:“好名字,秀气,是哪三个字?”
玉生香脱口而出:“温珑陵的温。”
温珑陵的温,玉生香的玉,玉生香的香。
此时,玉生香忍不住想,她的美人恩人,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每次想起温珑陵,玉生香都会觉得,心口有难得的暖意。
她想,温珑陵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不同的。他就是与众不同。
那老人家继续扬起惊堂木,开始说书:“这邪功啊,引诱人杀人练功,怎么杀人呢?吃人的眼珠,吃人的舌头,喝人的血!你们可别不信,这是真的,世家门派封锁消息,是怕吓着你。”
老人家本以为,玉生香一个小姑娘,会害怕听到这些江湖传闻,没想到,她饶有兴趣凑过来了。
玉生香说:“真的?眼珠、舌头、血?”
老人家故作深沈地点了点头:“那当然!所以说,这邪功秘籍在世一日,中原江湖无一日安宁。”
玉生香道:“那为何不毁去呢?”
老人家摇摇头:“女娃娃,你还是太单纯喽。这三本邪功还不知道现下在世上的哪个犄角旮旯,找都找不到,怎么毁去?这就是江湖上的三个定时炸弹啊!”
闻言,玉生香霍然抬眸。她的手握紧了,好像握着剑一样——等我学成武功,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给江湖带来福祉!
那什么害人的邪功,等我成为女侠,就去会会它们!
少年人的心思,多半壮志难酬,让人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