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公子:“你这小姑娘懂什么!世家的事儿,最是骯臟不堪!说不定,在宣琅琊之前,玉生香还勾引过旁人呢!”
玉生香:“……你们开心就好。”
有了《活色生香录》这一出闹剧,玉生香以为,这个月十五日的时候,温珑陵不会再来了。
她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笑柄,温珑陵是温润如玉的有匪君子,怎么会肯见她呢?
就算天下人都讨厌她,玉生香还是很快地调整好了情绪,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不会过多关註生活中的残酷,而是更珍惜生活中的美好。
美好的事物有很多。晗师兄,螃蟹师弟,她得到的人生中第一柄剑。还有,温珑陵。
然而,花灯璀璨起来的时候,温珑陵还是来了。
关于《活色生香录》的事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温珑陵低声道:“玉姑娘,你没事儿吧?”
玉生香摇摇头,十分乐观的样子:“没事儿。点背儿不能怨社会,命苦不能怪政府。”
温珑陵原本心疼她三分的心,变成了七分。听到这一句话,又成了十分。
玉生香暗自调侃,我这也算是名扬天下了。见温珑陵满目担忧,她反而去宽慰:“旁人都作践我,我就更不能作践我自己。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儿活着。”
为什么人间就不肯温柔待她呢?
玉生香拉着他,笑道:“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点心铺子,走,我带你去。”
两个人选了几样糕点。结账的时候,温珑陵想要付账,玉生香坚持说,在鲤州,自己就要尽到东道主的责任,非要请他吃点心。
走出点心铺,玉生香将一牛皮纸的莲藕糕递给他:“来,尝尝,这个甜。”
温珑陵接过来,他想要安慰,又恍然间觉得,不提这件事更好一些。
“那天,你为什么说,因为我,才向往这个江湖?”
玉生香看向他,红唇轻轻一抿。
世家的儿女,总是免不得从小就见面。小时候,玉生香和温珑陵,一年总要见个三四次。
玉生香六岁的时候,温珑陵来濯雪派做客。小时候的温珑陵,就已经有了“谦谦君子”的雏形,待人十分谦和守礼。
他给玉生香说起江湖上的传闻故事,玉生香无比向往。江湖?行走江湖,是一种什么滋味?
温珑陵答应她,在她生日那一天,会送给她一本书,有关江湖的书。彼时玉生香十分期待,六月初七,就是她的生日,她也果真等到了那本书——《侠客列传》。
玉生香嘆息道:“小时候,你送我的《侠客列传》,把一切都改变了。”
《侠客列传》中,既写了现实中存在的人,比如宣金阙、宣奉、百裏睚岸这些老一辈的宗主名侠。还写了很多虚构的故事。
书裏也写了一个虚构的女侠,飞檐走壁,惩恶扬善,落拓人间。
从此以后,玉生香无比向往众人口中的“江湖”。然而,她是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任谁都觉得,波澜壮阔的江湖与她无关。
平日裏,玉生香读的都是女四书,教女子卑弱顺服,孝顺公婆。她从来没有看过《侠客列传》这么有趣的书!
玉甄则来巡查的时候,玉生香把《侠客列传》塞到《女戒》裏读,边读边说:“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那一本《侠客列传》,她珍藏了很多年。现在,还藏在碧芍居的枕头底下。
玉生香想,我不要成为一个命运掌握在别人手裏的女人。有道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那些女人,纵然锦衣玉食,然而连自由都没有,相夫教子、服侍公婆、和侍妾斗法、整天想着生儿子,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从那一本《侠客列传》开始,玉生香想要成为一代女侠。
温珑陵听到这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她。
玉生香说:“真的谢谢你。有时候,一样小东西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成为一个人的多年愿望。”
比如《侠客列传》,对于她。
温珑陵伸手,轻轻将她的鬓边青丝拢到耳后:“玉小姐,你值得。”
“其实呀,我虽然讨厌我堂姐,但更多的,是羡慕她。”玉生香显然沈浸入了回忆,“我还记得,我堂姐,特别喜欢木头小老鼠……”
宣琼琚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喜欢花儿朵儿,她就喜欢木头小老鼠。和弟弟到濯雪派串门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她搜集的木头小老鼠。
小小的玉生香觉得好奇,她就踩着凳子,想要碰一碰小老鼠。却被赶回来的堂姐一把推倒了。
八岁的玉生香摔在地上,她觉得委屈,就大喊道:“宣琼琚,你会不会怜香惜玉!”
宣琼琚冷哼:“这个真不会!”
九岁的宣琅琊跑过来,不可一世地跟在姐姐身后:“哼!阿姐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
玉生香委屈地哭起来。宣琼琚就蹙眉道:“身为世家女儿,却连剑怎么拿都不知道,只会这么装可怜,矫揉造作!”
因为烛螭派势力大,跟着她的乳母和丫鬟只能默默地扶起她,也不敢说什么。
她在碧芍居的二楼,隔着窗棂往下看,可以看到校场。
宣琼琚身佩长戟,戟铭“无双”。她穿着女式烛龙家袍,看起来,像一朵明艷的牡丹花。
校场上,宣琼琚和濯雪派的内门弟子经常交手比武。互当陪练。
而玉生香,被困在精致典雅的碧芍居裏,只能远远地看着。
玉生香想,他们都那么帅,徒留我一个人当废柴。我好不甘心啊。
宣琼琚虽然是烛螭派的大小姐,生活方式和玉生香、秦雪瑶这些世家女儿完全不同。她从小跟着父亲练戟,十几岁就出来历练,带着弟子们斩杀匪寇。
不久之前,烛螭派传出消息,宣宗主决定,让宣琼琚负责处理烛螭派的百姓求助信。一时间,宣琼琚风光无限。
宣琼琚得到的资源,跟宣家公子宣琅琊,真的差不多。
玉生香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对温珑陵说:“就是这样喽。不得不说,宣琼琚过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
温珑陵看着她,安抚道:“总有一天,你也会有的。”
玉生香想起,校场上宣琼琚英姿飒爽的模样。玉生香轻轻咬着唇,目露坚定之色:“以后,我也要这么光芒四射、花团锦簇地活着。”
光芒四射,花团锦簇。
温珑陵觉得,自己心裏,有一处关窍,被她的壮语豪言打通了。
这天下,像玉生香一样的人,恐怕是凤毛麟角。
与温珑陵见面后,再回到泽云山,玉生香自然是带着满腔的好心情。
翌日,玉生香打完坐,就看着秦晗师兄送来的账本。
账本是泽云派旗下古董行的账本,属于泽云派的产业,所以,按例,需要泽云派的弟子查账。
螃蟹抱着小人书悠悠儿晃过来:“温师姐,早上好啊!”
玉生香道:“我这儿有昨天剩下的莲藕糕,你吃不吃?”
只要是猪能入口的,螃蟹就能入口。猪入不了口的,螃蟹也能入口。一听说有莲藕糕,螃蟹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连忙取过来,塞进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螃蟹凑过来:“温师姐,你在干什么?”
玉生香:“我在干什么?我在打工挣钱!”
由于玉生香的语气非常像被岁月沧桑打磨的“中年汉子”,螃蟹忍不住笑了起来。
“钱嘛,够用就行。”螃蟹往嘴裏塞着莲藕糕,“多了,也无用啊。”
玉生香伸了个懒腰,道:“总要储蓄的。人,没有点儿积蓄,遇上事儿怎么办呢。”
螃蟹往桌子的一端看,只见那裏摆着几盒精致的胭脂。
都是玉生香亲手做的。她想着,总要多挣点钱,心裏才不慌,于是采了泽云山上的花,做成了胭脂,预备卖到鲤州的胭脂铺子裏。
从濯雪派裏带出来的宝贵首饰,则全被玉生香收起来了。——人不能一辈子靠典当东西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