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枕亭带着药草香的指尖抚摸着肘子的耳朵:“因为我们是朋友。”
从前,景骁天的笑容都是豪放不羁的,这一次,对着慕枕亭,他的笑容裏有几分真诚。
慕枕亭把烫在炉子上的热酒拿出来,取了两个酒杯,两个人深夜对饮。
慕枕亭道:“明天我去找你,给你换药。你别乱走。”
景骁天一笑:“好,我只待在客栈裏。哪儿也不去。”
他靠近了一闻,发现慕枕亭身上有无花果的香气。
慕枕亭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景骁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滴酒液划过□□的喉结:“不知道为什么,仙仙,我感觉,应该跟你在哪裏见过。”
慕枕亭笑了笑:“也许,我们上辈子见过呢。我一直坚信,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景骁天又喝了一杯酒:“昨天杀了无上道尊后,我有了第五缕罡气,你呢?”
慕枕亭颇为欢喜:“我有了第三缕。同喜。”
桌子上又爆开一簇灯花,为了不让肘子被吵醒,慕枕亭轻轻捂住它的毛茸茸小耳朵。
景骁天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仙仙,你的罡气,是怎样产生的呢?”
慕枕亭把肘子放在膝盖上,指尖拿起一颗无花果,眸子裏澄澈如月光:“我罡气的产生,在于初心不改。新的罡气出现时,我总是能嗅到颇道山上竹子的香味。我会提醒自己,为什么下山?为什么练武?为的是使这人间更安稳美好一些。往后天下动荡,魔头频出,我就把双刺藏在袖子裏,行侠仗义;倘若天下太平,我就归隐在颇道山,煮竹笋,种腊梅,晒一晒无花果。”
夜已深,景骁天不便久留,他把玩着翠竹棍,笑道:“你晒多少无花果,我都能吃个干凈。我先走了,你早些睡。”
桌子上的无花果,散发出幽幽清香。
第二天,玉生香和叶弥书去打酒,两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一只山鸡。
玉生香看到山鸡就两眼放光,快速出手抓住它:“走!今晚又有加餐了!”
叶弥书不由自主远离她一步:“嫂嫂……我看你不像吃阳间饭的。”
玉生香挑眉道:“你再说我,今晚别喝山鸡汤。”
到了晚上,客栈裏没有包间了,五个人就聚在大堂吃饭。
玉生香和温珑陵中午刚刚云雨过,二人都是意犹未尽。
温珑陵是正人君子,比较懂得克制。下了楼,就专心在吃饭上。
玉生香忽然看着温珑陵,笑得诡异:“珑陵,我没有爽够,你陪我上楼待一会儿吧。”
温珑陵为难地看着她:“可以不要这样吗?”
景骁天放下酒盏,凝视着玉生香:“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玉生香随手掏出个小镜子,递给景骁天:“照照镜子就见到了。多简单的事儿。”
叶弥书戏谑道:“嫂嫂,跟你比起来,景兄都要脸多了。”
景骁天受伤道:“为什么要说‘都’?”
玉生香忽然想起来,温珑陵给她买的避子药她还没喝。她随手拍了拍慕枕亭:“走,陪我上楼喝药。”
慕枕亭就调侃说:“你别喝药了,对病不好。”
玉生香:“……”
说归这么说,慕枕亭还是陪她上楼喝了药。然后再走下来吃饭。
五个人点了四菜一汤,还要了几壶好酒。然而,点的汤没有动几下,他们光喝酒了。
玉生香跟温珑陵碰了碰酒杯,她说:“这个酒,喝起来不烈,后劲特别大。你们别喝多了。”
景骁天随口道:“没事儿。”
这四个人当中,酒量最差的,就是叶弥书。他以为这酒后劲不大,灌了自己半壶。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玉生香当然知道他的酒量。就伸手去抢酒壶:“你差不多得了!别喝了。”
叶弥书已经略微有点儿醉了,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脸颊:“我没醉,我还能再喝两壶!”
温珑陵眉心一蹙,看着他:“小叶子,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景骁天急道:“不能让他喝了,他今晚喝这么多,明天该难受了。”
然而,小叶子喝醉了,就作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举动。他护着酒壶,有人来抢,就说:“别过来!否则我咬你!”
温玉景慕四个人:“……”
叶弥书喝酒喝到面颊发紫,认真而含糊地宣布:“我要跟宣女神在一起!”
慕枕亭嘆道:“完了,上头了。”
玉生香认真问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大夫怎么说?”
景骁天拍拍他肩膀:“兄弟,几个菜啊?多吃点花生米儿。”
温珑陵把自己跟前的一碟子花生米递过去:“花生米在这裏。”
叶弥书摇摇晃晃地起来,嘴裏念着诗词,一边念一边宣布:“我要画画!”
玉生香尝试把他摁回椅子上:“我的祖宗,明天再画。”
叶弥书摸着自己头上的毛笔簪,另一只手迷迷糊糊去找纸:“不行,小叶子就要今天画,就要今天画!”
慕枕亭为难地看了一眼大堂裏的客人们:“为什么咱们没订到包间?太丢人了。”
温珑陵无奈一笑:“他想画,就让他画吧。”说完,上楼去给他找宣纸。
景骁天接过温珑陵找的纸,交给叶弥书:“来,画吧。”
叶弥书认真地看了一眼宣纸,那眼神几乎到了神圣的地步。
眼下没有颜料,叶弥书就沾着吃饭的酱料和浓汤画画。
一时间,客栈裏所有吃晚饭的客人都庄严肃穆地看着他,关爱智障的眼神呼之欲出。
叶弥书作出一代宗师描绘大作的神态,笔走龙蛇,刷刷刷刷几笔,就画完了一幅。
大家凑近一看,都笑得不能自理。
只见那画上画的一切都颠倒了:男人梳髻,女人束冠。一只猫长着虎头,一只虾长着狗腿,大海裏飘满云彩,天空上是一群一群的游鱼。
玉生香笑得忍不住:“今晚任他折腾,到了明天,咱们四个一起收拾他。”
画完了一幅画,叶弥书四肢开始不协调了,拿着光桿子毛笔在宣纸上瞎戳。嘴裏还呼唤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景骁天指着喝醉的小叶子,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猴儿变成人需要几千年,人变成猴儿只需要几两酒!”
慕枕亭拍着叶弥书的后背:“胃裏难不难受?今天少丢点人,留着明天丢也行。”
这时候,一个来买酒的食客路过这裏,看了一眼叶弥书的画作,笑出声来:“这位公子,你瞎画什么呢?”
男人怎能梳髻,女人怎能束冠?猫怎么能长着虎头,虾怎么能长着狗腿?
一听到瞎画二字,叶弥书登时不乐意了,他睁大了眼睛:“你怎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艺术的事儿,能叫瞎画吗!”
温珑陵忍着笑,与那食客说:“他喝醉了,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叶弥书被温珑陵和景骁天架着上楼睡觉了。
玉生香看着那张“瞎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她觉得,这样的画很有趣。原来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
小叶子心裏的世界,一定很可爱。
不由自主地,玉生香把那副画折起来,收进自己怀裏。
第二天上午,叶弥书的酒醒了。
温珑陵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吗?”
景骁天道:“你喝醉了酒,又哭又笑,还非要画画!”
慕枕亭道:“我们在等阿香过来,四个人到齐了,就一起揍你。”
不一会儿,玉生香走过来,取出那副“瞎画”:“来,小叶子,看看你昨晚干了什么。”
叶弥书害怕地后退一步,辩解道:“你们怎么能污蔑我阳春白雪一样的清白!”
欢声笑语,飘出朝歌的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