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接过枇杷，摇摇头：“我没有伤心啊。我本来就对温公子没有好感，他说得对，我们不成亲，是放过彼此。”
玉剑丹看着芳菲的眼神，充满了宠溺。
宣琼琚和百裏檀风也在，她俩坐在一旁，时不时聊上几句。
芳菲一边吃着玉剑丹给她剥的枇杷，一边疑惑道：“檀风姐姐，你刚才说，玉小姐当年不是被赶出家门的，她是自己走的。为什么啊？放着好好的娇小姐、贵夫人不当，要去外面喝风吃土？”
玉剑丹低声道：“当年，她被玉宗主伤了心，不肯留下来了。”
芳菲觉得完全无法理解玉生香：“忍一忍就是了啊，等嫁到宣家，这一辈子不就定下了。哎，她真的去广陵杀了缠骨娘，去蜀中杀了玄蝉公子，去朝歌杀了无上道尊？”
宣琼琚和百裏檀风同时道：“是。”
缠骨娘、玄蝉公子、无上道尊……这些大魔头，与百裏芳菲的世界完全不接轨。
芳菲道：“她这么做，确实是对江湖太平做出了贡献。可是，这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吗？”
玉剑丹又递了自己剥好的枇杷给她：“来。”
芳菲摇摇头：“我吃够了这个。”
玉剑丹耐心地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芳菲拿过紫檀桌上的一篮山竹：“我要吃这个，你给我剥这个。”
百裏寒星宠溺地训她：“这种事儿，让下人来就好了。你不要总劳烦玉公子。”
玉剑丹穿一身墨绿狴犴校服，显得凤表龙姿。他宠溺地接过山竹，给芳菲剥起来。
芳菲娇声道：“不行！堂哥，他说要宠我一辈子的，就必须给我亲手剥。”
听她这么说，百裏檀风暗嘆，从小就在幸福裏长大的人，多半都天真得离谱啊。
百裏寒星无奈地看了玉剑丹一眼：“我这个妹妹，从小就娇气，需要你多担待了。”
玉剑丹眉眼英气，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的眉心永远都是微微锁着。他看芳菲的时候，忽然舒展开来：“百裏小姐让剑丹宠她一辈子，是剑丹的福气。”
于是，芳菲又开始跟她堂哥展开了一番长篇大论，来来回回无数句，可中心思想就在一句上：我是小仙女，你们都要宠着我让着我。
百裏寒星无奈一笑：“你看看你檀风姐姐，什么时候让人宠着让着了？”
玉剑丹剥好了山竹，一片一片餵给她。
芳菲垂下眸子噙了，唇瓣如花瓣。
玉剑丹忽然眉心一粲，取出一对翡翠镯子，说：“送你的。”
芳菲楞住了：“啊……”这是定情信物吗？
玉剑丹眉目含情道：“芳菲，收了我的镯子，你可就定下是我的了。”
芳菲矜持地推开镯子：“那我不要了。”
玉剑丹作出为难的表情：“真的不要了？你不当我的人，我怎么宠你一辈子呢？”
宣琼琚登时有些好奇，玉剑丹和芳菲在紫川派裏郎情妾意，很明显，百裏宗主是默许而支持的，否则他俩不会如此光明正大。
几年前，百裏宗主打算把芳菲许配给温珑陵这样的少宗主，怎么忽然降低了要求，要把她许给内门弟子玉剑丹了？
芳菲一边戴上镯子一边说：“好吧，看你这么为难，我只好勉强答应了。不过，上半辈子，伯伯为我遮风挡雨。下半辈子，你要为我遮风挡雨，知道吗？”
她看他的眼神裏满是甜蜜的依赖。
玉剑丹郑重道：“我这一辈子，当然要拼尽全力，为你遮风挡雨。有生之年，誓死娇宠。”
芳菲认真地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告诉伯伯，让他用绣春刀把你砍成土豆丝。”
玉剑丹被她逗笑了：“没问题。我要是对你不好，砍成土豆泥都没关系。”
芳菲满心裏都是对成亲的期待，她一边把玩着翡翠镯子，一边说：“我们女孩子啊，都需要宠爱的。因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是由锦缎、蜜糖、牡丹花做成的！”
玉剑丹低声道：“我知道。”
随后，宣琼琚和百裏檀风就告退了，她俩各有各的工作要忙。
路上，宣琼琚若有所思道：“其实，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被锦缎、蜜糖、牡丹花做成的。”
檀风握紧了绣春刀，接上了下半句：“有些女孩子，天生就渴望着冒险、烈酒和长风破浪。”
宣琼琚看着檀风的面孔，只见檀风的右侧眉尾，刺了个“罪”字。
傍晚的时候，宣琼琚和玉生香在紫川派的回廊裏逛着。
玉生香想起檀风闯过梅花阵的景象，嘆道：“她太厉害了。这么年轻，就有七缕罡气。我想，她跟你一样，是个顺风顺水的世家小姐。”
玉生香觉得，檀风和堂姐应该是出身、经历都差不多的。从小被捧着长大，永远随心所欲。
宣琼琚却摇摇头：“阿香，你猜错了。其实，阿檀不是百裏宗主的亲生女儿，是百裏宗主的义女。”
听到她说的话，玉生香心裏一颤，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檀风要亲自闯梅花阵，为何门中弟子叫她“大师姐”，而不是“大小姐”。
玉生香看着天边落日：“她不是百裏宗主的亲生女儿，她是谁的亲生女儿啊？”
宣琼琚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她这一路走过来，在尘土裏打滚很多年，吃的苦，你都想象不出来。”
玉生香想到，她跟百裏檀风相处的时候，感觉檀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十分沈稳。
原来我看到闪闪发光，都来自晦涩平凡。
宣琼琚忽然笑了：“她说，她很欣赏你，她还说，你们两个很像。”
一个在尘土裏打滚，一个在人言裏挣扎。
玉生香想着，檀风也曾落魄过，她现在的模样却是闪闪发光。这就说明，她玉生香也可以。
玉生香抚摸着菱风剑的剑柄，轻声说：“我羡慕的生活都是我没熬过的苦，我知道。”
七日后，下了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宣琼琚和慕枕亭在城裏找了个酒楼，一边吃烫热酒烤羊肉，一边看着窗外的雪花。
由于长安城的江湖人颇多，酒馆的墻上写着龙凤飞舞的一行字：要打出去打。
慕枕亭将烫好的酒倒了一盏，递给宣琼琚：“宣姑娘。”
宣琼琚解下冬氅，眼睛裏看着雪景，心裏却想着旁的：“眼下，《蜉蝣》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是《寒蝉》、《白露》还不知所踪。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三本邪功都能在江湖上消失。”
慕枕亭与她碰了碰酒盏，道：“总会找到的。”
宣琼琚看着她，心裏一阵惊嘆，她只有两缕罡气，也敢跟着大部队去朝歌斩杀无上道尊。慕姑娘和阿香一样，都算是胆识过人。
宣琼琚的红唇沾了酒液，显得面容性感：“我听阿香说，你是医者，还会制毒。”
慕枕亭笑笑：“粗略会一点医书罢了。”
宣琼琚嘆道：“剩余的两本邪功，一天不收覆，恐怕就有人被害，也许是普通百姓，也许是江湖弟子。”
慕枕亭偏头看着雪景，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眸裏亮了几分：“去了朝歌以后，我的心就变了。江湖上如此不太平，我也不想继续归隐下去了。我要跟着你们，一起搜寻邪功的下落。”
宣琼琚将烈酒一饮而尽：“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你有更多的事情可以为江湖做。”
两个姑娘的眼神相触，好像是两团火星碰在一起，引发燎原之势。
慕枕亭想起了玉生香，她轻笑道：“就像阿香，一开始，她练武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后来，她能保护的人越来越多。怎么说呢？她呀，天天插科打诨，嘴裏又欠又贱，可是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认真。”
“阿香小我两岁。”宣琼琚抚摸着酒壶的壶口，“你呢？阿亭你今年多大？”
慕枕亭轻声道：“十九，我属羊。”她夹起羊肉泡馍裏的一片儿羊肉：“我属这个。”
宣琼琚由衷道：“你们羊的肉真好吃。”
慕枕亭：“……”
过了一会儿，慕枕亭将袖子裏的无花果递给宣琼琚吃：“以后，哪裏有魔头作乱的话，千万叫上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能时不时给你们回个血什么的。”
宣琼琚心裏浮现出玉生香的面孔，又浮现出百裏檀风的面孔，再抬眼看着慕枕亭，她若有所思道：“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如今的江湖上，不止男儿心怀天下，我们江湖女儿同样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多年后，宣琼琚想起来今日，她就感嘆，我和慕枕亭，是用两碗羊肉泡馍彻底建立起来的友情。
与此同时，紫川派，假山旁。
玉生香讲完了《活色生香录》的大概，轻声道：“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活色生香录》就天下皆知了。”
百裏檀风看着她，想起那些污蔑嘲笑，很是心疼她。
玉生香打了个哈欠：“天下皆知就天下皆知吧，我已经习惯了，无所谓。”
百裏檀风宽慰道：“相信我，无论多难，都终究会过去的。”
玉生香点点头，用眼神表示，她相信。
随后，玉生香握起菱风剑，道：“你不累的话，咱们去校场比试两场？”
百裏檀风拿起绣春刀，爽朗道：“走。”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校场，刀剑相撞，罡气相抵。
玉生香看着百裏檀风的眉眼，她感觉，在百裏檀风身边，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让人觉得她很可靠。
但是也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