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书轻轻摇了摇头:“我的画,不是正经流派,也就是自娱自乐一下。登不了大雅之堂……”
“谁说登不了大雅之堂?”宣琼琚反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些千篇一律的画,我都看腻了。你继续画,肯定有人喜欢的。”
听到自己女神的鼓舞,叶弥书心想,就凭她这句话,我也要画下去。哪怕只画给她一个人看。
宣琼琚唇边含了一抹笑意:“说不定,几年之后,你能成为个‘画圣’呢。”
画圣?叶弥书品味着这两个字,心裏一阵恍惚。
但凡称得上“圣”的,都是天下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圣人。比如武圣宣金阙、书圣徐世酒、医圣方长生。
对叶弥书而言,能不能担上个“圣”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画真正想画的东西。
宣琼琚看了一眼他头上的毛笔簪,轻声道:“你随身都带着毛笔啊。”
叶弥书将毛笔簪取下来,把玩在指间:“带着!毛笔不是我们画家的工具,是我们的器官!”
岁月如梭,不久就过年了。
大年三十,玉生香去温家分坛找温珑陵,两个人一起守岁。
温珑陵坐在软垫上剪灯花,玉生香就靠在他腿上,像一只猫一样舒服地瞇上眼睛。
刚才,玉生香找遍了整个分坛,也没有找到鸡,她本想亲手做一个炖鸡,现在没有机会了。
玉生香意犹未尽道:“没有鸡杀,好无聊啊。”
温珑陵:“……”阿香,期待一点正常的活动吧。
温珑陵把她的珠花拆下来,温柔地给她梳头:“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玉生香眨了眨眼眸,睫毛像是一只蝴蝶:“当然是因为见到了你。”
温珑陵将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心裏忽然想到一句诗“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
“嗯?”
玉生香一本正经地说骚话:“见你一次,我心裏的小鹿就跳一跳。现在它都有鹿癫疯啦。”
温珑陵:“……”
弟子把饺子端进来,玉生香和温珑陵对着炉火吃饺子。温珑陵剪好灯花,灯盏照亮着新年夜,爆竹声声。
耳朵裏是爆竹声,眼前是温美人,玉生香心裏又激荡起来。
温珑陵记得,她爱吃羊肉,就亲自到外间拿水盘羊肉。
水盘羊肉上了桌,味道香醇,玉生香她立刻来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我要吃肉!”
温珑陵夹了一块薄薄的羊肉,餵到她嘴裏。
玉生香咽下去,惊喜道:“这个怎么这么好吃,谁做的?”
温珑陵又餵给她一片:“我做的。”
玉生香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温珑陵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我为你学的。”
玉生香回想起,在泽云山的时候,每每两人见面,都是她负责做饭,珑陵负责吃。有一次,珑陵认真地说,要为了她学做饭。
玉生香本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真的学会了。
“太贤惠了你。”玉生香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蹭,“我实在是三生有幸。”
两个人吃了一晌羊肉,就到了下半夜。
温珑陵含笑看着她:“阿香,我有一件事,要说给你。”
玉生香抬眸:“怎么了?”
“《雁归折》一共有十三重,可是以前的温家弟子都止步于第十重。”温珑陵望着摆在桌上的淬玉剑,眼神坚定了些,“如今,我快要修炼到第十重了。”
玉生香餵给他一块羊肉:“这么厉害?”
温珑陵看着她:“现在我想着,我要当突破十三重的第一人。你敢为天下先,我也敢。”
玉生香望着自己心上人的眼眸,见他坚定裏还有些许犹豫,心想,以前是你鼓励我,现在轮到我鼓励你了。
她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踏出这一步,试着去改变吧。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的。有些时候,困锁我们的是人言,有些时候,是我们自己。”
温珑陵心想,他遇到玉生香之前,以为《雁归折》只能修炼到第十重,遇到玉生香之后,他的想法改变了,谁说只能修炼到第十重的?
旁人做不到,不意味着他做不到。
温珑陵联想着自己的心路历程,若有所思:“我发现了,每一个人,都活在一座囚笼裏。做成囚笼的是世俗的期待、旁人的言论、身边人对你的设定。我们应该突破这层囚笼去活。活成我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譬如玉生香。天下人想要她贤良淑德,她偏偏要无坚不摧。
玉生香满眼期待:“等你破了第十三重的《雁归折》,说不定就有□□缕罡气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名扬天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玉生香手持菱风剑,正准备离开温家分坛。
她路过凉亭的时候,见叶弥书在裏头看书。她随口打了个招呼:“还不睡啊?”
叶弥书摇摇头:“我最近睡不着。”
玉生香从凉亭的书架上拿了本《道德经》,递给叶弥书:“看看这个就困了。不用谢。”
她小时候,一看《道德经》就打盹。
叶弥书:“……”
回到紫川派裏,只见院中堆着个雪人。雪人的一边胳膊是檀风的绣春刀,一边胳膊是宣琼琚的长戟。慕枕亭的双刺插在头上,当成“耳朵”。
玉生香朗声道:“你们是刚起,还是根本没睡啊?”
慕枕亭递给她一个手炉:“鞭炮声太大了,睡不着。”
檀风道:“昨晚,我们聊了一夜的天。可惜你不在。”
宣琼琚弹了弹她额角:“有了珑陵,你就忘了我们三个了。玉生香,你人面兽心。”
玉生香见那雪人可爱,起了玩心,掏出自己的胭脂盒,给雪人上起了胭脂。
见玉生香回来,四个人齐了,她们三个更是欢腾,又是堆雪人,又是放爆竹。
玉生香趁宣琼琚不註意,一把将她推进雪坑裏,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慕枕亭和檀风走过来,不留情面地把她往雪裏埋。
宣琼琚喊道:“住手!不然等我从裏面出来,就把你们全杀了!”
玉生香拿着雪团子往她衣裳裏塞:“把你埋了!你明年春天再长出来吧!”
宣琼琚找住机会,一把握住玉生香的手,把她也拖进去,狞笑道:“你也跑不了!”
檀风趁着慕枕亭不註意,把她推进去,然后自己也坐在雪坑裏。
冰雪那么凉,四个姑娘的身体却那么温热,笑声那么清脆。
宣琼琚弹了弹身上雪:“太棒了,咱们等着一起风寒吧。”
远处忽然又响起爆竹声,清晨的薄暮一片璀璨。
玉生香勾唇一笑:“离远点,否则,恐怕咱们要被炸上天。”
宣琼琚替玉生香拍拍头上雪:“待会儿我就点个炮仗,炸你上天。”
慕枕亭也笑了:“炸上天哈哈哈哈。”
玉生香认真道:“我上天叫嫦娥奔月。”
檀风拍了拍她的肩:“你下凡叫什么?”
玉生香高兴起来连自己都骂:“天蓬被贬。”
广陵。
新年之后,宣琅琊刚刚给宣老夫人请过安,陪着老夫人吃了顿饭,就回到了自己住的朝阳楼。
心腹门客送了鹿血酒过来,问安道:“二公子,年过得可好?”
宣琅琊捧着一只金手炉,道:“阿姐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姐再是跟他不合,也是他的亲姐姐。
门客赔笑道:“改日公子去长安办事,顺便瞧一瞧大小姐就是了。”
宣琅琊用眼神屏退玳安、玳福等下人,然后低声问门客:“让你想的招儿,你想出来了吗?”
门客为难道:“这几个月来,在鲤州根本找不到玉姑娘的身影。”
宣琅琊心中一痒,问道:“温珑陵呢?”
门客道:“温公子在长安城。”
宣琅琊了然,一声嗤笑:“既然温珑陵在长安城,她恐怕也在。”
门客低声劝道:“公子别急,属下一定给公子想出法子,把玉姑娘弄到手。还有三个月,就是干坤盟会了,到时候,温公子参加干坤盟会,一定带着玉姑娘……”
宣琅琊看着笼裏尾羽华丽的金丝雀,道:“那我就再等三个月,到时候动手。”
门客道:“属下一定殚精竭虑,替公子筹谋。”
宣琅琊随口道:“家裏有一种秘籍,名叫《傀儡术》,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失去心智。倘若我给玉生香下《傀儡术》,她不就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我让她嫁给我,她就嫁给我。我让她待在屋裏,她就待在屋裏。她的眼裏只有我一个,没有温珑陵。
门客大惊,劝阻道:“公子三思,傀儡术需要下蛊人斩断右手!”
一听到这个条件,宣琅琊退却了,他是习武之人,不能失去右手。
宣琅琊:“好吧,当我没说。”
门客:“……”二公子,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
宣琅琊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边勾起一丝轻笑,随口说:“《傀儡术》的代价,我是付不起的。不过,有人付得起。”
门客心裏一惊,有的付得起?究竟是谁要用《傀儡术》使人丧失心智呢?
不过,二公子的私事,他也不敢打听。
宣琅琊给金丝雀餵着水,一边说:“你再想个法子,让她玉生香心甘情愿跟了我。”
门客思考片刻,凑近了,语不传六耳:“公子,属下有一妙计。玉姑娘最看重的,是她的武功。只要把她的罡气毁了个干凈,她还不任公子拿捏?毁了罡气,她大概就崩溃了。到时候,找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宅子一放,关着不让见人,她就跑不了了。您也瞒得过大小姐和温公子。”
宣琅琊无限怜惜地抚摸金丝雀的尾羽,夸讚道:“这是个好法子!”
门客笑道:“这桩事,属下保准办得妥妥帖帖。”
宣琅琊想,倘若你不顺服我,我就只有毁了你。
他一直得不到玉生香,就一直想要得到。这种感情,爱和占有欲兼有之。
“温珑陵也许愿意成就你,可我,只想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