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
六月的琴川,长满亭亭荷叶。
温珑陵提着一份儿桂花酥,递给温以荷的丫鬟青瓶儿:“给她。”
青瓶儿接过来,喜道:“奴婢替小姐,多谢少宗主。少宗主不知道,您送过来的桂花酥,小姐都不舍得吃。”
温珑陵一向对下人也宽厚,他微微一笑:“不舍得吃?这却有些夸张。”
青瓶儿道:“奴婢哪敢扯谎啊?是真的!”
温珑陵便跟着她往“玉簟秋”走去,玉簟秋正是温以荷的住所。他道:“我去看看小荷。”
二人走到“玉簟秋”,温珑陵抬眸一看,只见写着“玉簟秋”三个字的牌匾不见了。
他疑惑道:“怎么了?”
青瓶儿一壁给少宗主引路,一壁道:“三个月前,三小姐让摘下来的。非摘不可!说什么都要摘下来!三小姐还哭了一夜。”
温珑陵沈思,小荷哭了一夜,为什么呢?她不是很喜欢这“玉簟秋”的牌匾吗?这牌匾,是自己亲手写的。
此时,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从裏头走出来,惊喜道:“哥哥来啦!还给我带了桂花酥?”
温珑陵姿态优雅地落座,看着庶妹温以荷:“怎么了?小荷?你把‘玉簟秋’摘下来了?”
闻言,温以荷就蔫了,抱着哥哥买来的桂花酥不说话。
温珑陵又软声问道:“还哭了一夜?为什么?”
温以荷小声说:“我就是不喜欢了。”
温珑陵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温以荷道:“反正现在就是不喜欢了。”
温珑陵吩咐青瓶儿:“取一块儿新牌匾来,要没有字的。”
温以荷抬眸:“哥哥要做什么呀?”
温珑陵笑道:“既然不喜欢‘玉簟秋’,那我另给你写一幅,好不好?你喜欢哪三个字?”
须臾,青瓶儿便取来了新的牌匾,放在桌上,以备温珑陵书写。
青瓶儿看着少宗主,觉得十分感激。在这家裏,对自家小姐最好的,就是少宗主了!宗主忙于事务,大小姐看不起自家小姐,旁的长老,因为自家小姐是庶出,也是明裏暗裏不待见。
唯有少宗主,肯给自家小姐几分关怀。
温以荷将桂花酥吃完了,满嘴都是屑片,她低眉一笑:“只要不是‘玉簟秋’,都好。”
温珑陵拢袖起笔,饱蘸浓墨,在牌匾上落下三个大字。
——如梦令。
“如梦令好!我喜欢如梦令!”温以荷笑吟吟说,“谢谢哥哥了!”
温珑陵走之前,留下一句:“以后不许再闹脾气了,想要换牌匾,就直说。”
温珑陵走的时候,听到温以荷吩咐下人的声音:“把‘如梦令’挂上去,哥哥写的,不许碰坏了!”
他颔首一笑,随即离去。
下午的时候,温珑陵处理完了事务,便会有几个朋友来找他玩儿。温家山庄虽然是武学门派,宗旨却是“剑胆琴心”,文化气氛也特别浓郁,被称为江湖上最有文化的门派。
然而,无论你有没有文化,在南方江湖,都逃不脱烛螭派的压制。
所以,温珑陵的朋友来找他,多半也是吟诗作对、写字、画画、抚琴、下棋。
温珑陵对客人道:“请坐。”随后用眼神吩咐小厮西塘上茶。
客人遵循温家礼数,坐在次座,道:“温兄的茶,最是一绝。”
西塘把茶水摆上来,温珑陵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二人摆上棋盘,对弈了几局。自是兴致勃勃。
客人随口道:“温兄,你可曾听说过,近来江湖上有一桩丑闻,《活色生香录》?”
提起《活色生香录》,温珑陵心裏陡然一紧。
客人道:“濯雪派的玉生香,如今可声名狼藉了!她呀,怎么这般不遵循礼数,这不,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了。”
温珑陵往日一向随和,今日却不曾接话,只道:“旁人如何,我不知道。只是,我自己,是绝不在人后说人是非的。”
这样一句话,便有些生硬了。
客人随口说了几句旁的,掩饰过去。他察觉到温珑陵不愿意了,也不想久留,这一局棋终了,就离去了。
这一次,温珑陵并未亲自送客。而是让小厮去送客。
《活色生香录》存在一天,玉生香就不得安宁。
这可如何是好?
虞山上,有个江湖人称“皮影”的魔头,作祟多年,祸害一方百姓。横行霸道了半年,这一日,终于是惹来祸端了。
“这皮影大爷,可了不得哇!到处祸害良民,他抢走了七个妙龄女子当压寨夫人,还戏称是他的‘七仙女’……”
“他还把人抓上山去杀……”
宣琼琚持戟自山下走来,带着烛螭派弟子闯进去。
守门的小弟子被烛螭派弟子几下解决了,宣琼琚冷声问道:“皮影何在?”
留下的活口哆哆嗦嗦地道:“我……我不知道……在……可能……”
宣琼琚红唇一抿,示意弟子们前去山上搜查。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用长戟“无双”斩下这魔头的头颅。
使宣琼琚出乎意料的是,皮影的模样,太诡异了!全身,左右两半,无比均匀地分成两半,一半肌肤黝黑,一半肌肤雪白,竟然是个阴阳人!
宣琼琚心中陡然激动——
听父亲说,写出三本邪功的云归鸿,就是体态异于常人!皮影会不会……
然而,尚来不及思忖,宣琼琚持戟迎战。皮影大喝一声,伸手接招。
宣琼琚修炼出了三缕罡气,战斗时,那三缕罡气绕着长戟奔走,极有气势。她高高竖起的马尾扬起,深红的烛龙发带犹如朝阳。
战斗正酣的时候,宣琼琚忽然修炼出了一缕新的罡气——她的第四缕罡气!
黑白人皮影也是寸步不让,拿着一把长刀与她缠斗。然而,皮影出身草莽,对于武功招式也不熟悉。自然打不过宣琼琚。
一百招过完,皮影死在宣琼琚的长戟之下。
皮影的血竟然是墨黑色的!不是鲜红的。
那一缕怀疑,越发在宣琼琚心裏扎根。
宣琼琚面容平静,将自己的“无双”交给身边的弟子,让弟子去清洗。
弟子恭谨道:“是!”
须臾后,便有弟子来禀报:此来杀皮影,制服了多少喽啰,收了多少宝器,拯救了多少百姓。
弟子还说,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这魔头皮影,有喝人血的习惯。
宣琼琚眼眸登时亮起来,她可以确定了!皮影并非普通的魔头,他修炼了三本邪功之一——《蜉蝣》!
八年来,邪功第一次重现人间。
因为,邪功《蜉蝣》,就以人血作为滋养,滋补内力,使之迅速生出罡气!
宣琼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传闻中的邪功,就被自己碰上了!这是何等幸运!
她接过弟子擦洗好的长戟,吩咐道:“搜!邪功秘籍《蜉蝣》,恐怕就在这裏!”
弟子们得令,更加卖力地搜查虞山。《蜉蝣》是什么?祸害天下的邪功!搜出来,交给干坤盟会,他们服侍的宣大小姐能位居干坤盟会榜首一年,他们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此时,被魔头皮影囚禁起来的老百姓们,乍然重获自由,都欣喜若狂,颤抖着往山下跑——他们都是镇子裏的百姓。
其中有个衣衫褴褛的道士,弯着腰,跑得匆忙,一不小心撞上了宣大小姐。
宣琼琚后退一步,并不跟这等草芥百姓计较。
道士却吓得瑟瑟发抖,慌忙跪下:“我错了!小姐,饶了我……”
宣琼琚问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