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宣琼琚向来凌厉的美目,也漾进去几分温柔。
她想起,当年在羲和宫,父亲传她《亢龙有悔》,祖母不满,两个人还拌了几句嘴。
宣琼琚紧紧地抱住祖母,她的拥抱和她这个人一样热烈:“知足吧!我当初要是不学《亢龙有悔》,您老今儿还在这儿度假呢!”
宣老夫人:“……”
待宣老夫人放开孙女,看到玉生香,刚才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她低声问道:“阿琼,她是……”
宣琼琚走过去,亲厚地摸了摸玉生香的额角:“您仔细看看,认出来了吗?”
宣老夫人又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惊喜地笑了:“是你!你……”
自从玉生香离开濯雪派,宣老夫人和玉生香再也没有见过,宣老夫人都快把她的存在给忘了。没想到,五六年后,再次重逢,面对面却不认识。
玉生香的眼睛像星辰那样明亮,她帅气地握住相思剑,横在掌心,一拱手:“晚辈见过宣老夫人。”
玷污玉生香的是自己孙儿,偏偏玉生香还不计前嫌,来到土匪窝裏拼死相救。宣老夫人无比动容,轻声问道:“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玉生香故作深沈道:“这是一个很长很沧桑的江湖故事。”
宣琼琚道:“你们两个,护送老夫人回去。”
两个烛螭派弟子道:“是!”随后扶着宣老夫人离去了。
宣老夫人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满身血痕又闪闪发光的四个姑娘。她们都那么年轻,那么坚强,充满活力。老夫人暗嘆一声,年轻真好。
此时此刻,玉生香回忆起与虎兕牙斗智斗勇时,心裏产生的前所未有的暖意。她惊喜地抚摸自己的胸口,调理了一下内息,她发现,自己有第五缕罡气了!
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肉都浸满了喜悦!在融会贯通了温珑陵和檀风的武学精髓时,她与拥有七缕罡气的虎兕牙战斗,骤然增加了一缕罡气。
玉生香一高兴,身上的伤口也不疼了。她满心熨帖。
看到自己成长得越来越强大真是世界上最值得开心的事情。
今夜,宣琼琚就是主事儿的,她虽然受了重伤,也没有多休息一会儿。一边任弟子包扎,一边吩咐后续事宜。
“那些虎兕牙抢走的金银珍奇,都清点入库,还给鲤州城裏被抢的百姓。还的时候要有章法,决不能冒领。”
“后山有一排稻草人,全是由百姓做成的。你们把尸体解下来,送到山下,还给家属安葬。”
“那些畜生的尸体,都埋了。不能留在这裏。”
弟子们心服口服,应道:“是!”
“都走吧,干活去。”宣琼琚挥挥手,让弟子们离开了。她一转头,看到了笑吟吟的檀风。
檀风揉了揉她的高马尾:“你怎么越来越面面俱到了?也不鲁莽了。”
宣琼琚把自己的马尾抢救回来,笑道:“别揉我头发。”
弟子们把虎兕牙库房裏的东西取出来,玉生香迫不及待地去找她被抢走的积蓄。找到了之后,玉生香惊喜道:“宝贝儿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弟子们各自领了任务,都连夜山下办事去了。
四个姑娘彼此包扎好,刚刚干完了一场大事,都十分激动。谁都不想下山休息去。
不知不觉,她们就走到了那一弯像月牙一样的湖边。
她们随意地靠着湖坐下,月华温柔,星辰宛转。
夜风很静,静到她们都能听清自己和队友们心裏的激荡声。
“从山外面闯进来,真的是视死如归……”檀风道,“没想到,眼下,咱们还活着。”
慕枕亭笑了笑:“今早上,摔碗酒都喝了。”
玉生香笑道:“这江湖还需要咱们守着盛世太平呢,咱们怎么能死。”
宣琼琚道:“从今往后,鲤州城,又要恢覆以往的繁华了。”
刚刚死裏逃生,玉生香还不忘记调笑:“这山上就是人间地狱!我看到,一个头目打他的属下,又踢又打,还砍手臂!真是,不仅祸害鲤州的百姓,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宣琼琚若有所思地嘲讽:“快乐虎兕山,挨打每一天。”
玉生香:“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还押韵!”
说着,宣琼琚从袖子裏摸出一个没有用上的烟花。放在四个人中间。
玉生香想起以前每月十五日在鲤州城看烟花的场景,心中一颤,忽然把烟花拉响,释放在暗黑的夜空裏。
一声脆响,烟花绽开,无比璀璨。
玉生香轻道:“刚才那一朵烟花,为鲤州城的百姓而放。这一朵,为我们四个!”
宣琼琚更是激动:“要是有酒就好了。”
慕枕亭左看右看,在远处的一个亭子裏找到了几坛酒,搬过来:“土匪的口味,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喝下去。”
这等良辰美景,她们当然是什么酒都能咽下去。四个人一边用坛子喝酒,一边聊天。
慕枕亭轻道:“每当我干完一件大事,比如杀了无上道尊、杀了今天的虎兕牙之后,在这种时候,我都会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玉生香道:“你们看,这江湖上,大大小小门派的武学秘籍,心法剑法,都是为男儿设计的。还没有专门给女儿设计的门派。”
檀风点点头:“确是如此。而且,江湖上行走的侠士,也多半是男人,遍地都是男侠,女侠很少。”
慕枕亭道:“江湖上,也该有一个专门适合女子修炼的门派了。”
檀风道:“只可惜,古往今来,都没有。”
宣琼琚本来就不想到烛螭派当宗主,她朗声笑道:“既然往日没有,合该由咱们四个开这个先例!”
玉生香也更激动了:“说的是!不如往后,咱们四个开宗立派,创建一个适合女子修炼的门派?”
慕枕亭道:“倘若咱们建立了这个门派,那么天下间行侠仗义的女人,会更多。”
檀风道:“这是个好法子!等老宗主卸了任,少宗主继位,我就离开紫川派,与你们开宗立派去!”
慕枕亭托着腮,期冀道:“我会医毒,阿香轻功好。你们两个的武学脉络,一个张扬,一个沈稳。我们四个人,开宗立派,也不是不可能。”
四个姑娘十分默契地把酒坛子摆在中央,碰了碰,随后将烈酒灌入喉咙。
她们喝酒定誓,约好四人各自写出几本秘籍,有朝一日能一起开宗立派。
就在她们碰酒坛子的那一刻,天空上,忽然响起惊心动魄的呼啸声——呼啸声此起彼伏。
是烟花!无数璀璨的烟花!都绽放在夜空裏!
一朵烟花坠落了,又有十朵烟花争先恐后地爆炸开。几乎要照亮半面夜空。
玉生香的心漏跳了一拍。怎么会有这么多烟花?恍惚间,她觉得回到了虎兕牙还没有染指鲤州城的日子,每月十五日,都有这么多烟花。
是鲤州百姓们放的烟花。他们知道,虎兕牙已死,无需逆来顺受地茍活。就把攒了半年的烟花,在一夜之间放开了。
百枝然火龙衔烛,七采络缨凤吐花。
檀风将酒推往中间,轻声道:“敬——太平盛世。”
玉生香轻声道:“敬——未来咱们四个,都是一宗之主。”
烟花呼啸在夜空裏,永无停歇的模样。
恍惚间,玉生香想,劫后余生时看到满天璀璨的烟花,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了吗?
忽然,宣琼琚拍了拍她的肩,欢喜道:“阿香,回头,你最想见的人来了。”
玉生香骤然回头,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公子。他站在满天烟花裏,却比一万朵怒放的烟花更美好。
玉生香觉得心跳不止,世上果然有比烟花更美好的,是她的爱人。
玉生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然后扑进温珑陵怀裏。
温珑陵紧紧地抱着她,两个人几乎要融为一体。
温珑陵看到满身伤痕的她,看着坐在烟花下的她,觉得又是心疼,又是骄傲。他亲眼看着她逐渐成长,从连剑都拿不起来,到能够护佑江湖平安。
他曾说,相信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坚不摧。她做到了。
玉生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融为一体了:“你不是在长安等我吗?”
温珑陵取出一方白手帕,给她擦着脖子上的血迹:“我放心不下,就来找你。”
玉生香把他抱到紧得不能再紧:“你知道吗?看到烟花满天的时候,我最想见的,就是你。”
温珑陵低声道:“所幸我走到这裏来,看到了你献给江湖的盛世太平。这满天的烟花,为你们四人而开。”
玉生香与他耳鬓厮磨:“我们杀了虎兕牙,削了他的头颅,端了他的老巢。刚才烟花下喝酒,我们四个约好,往后,要开宗立派,建立一个专门给女侠修炼的门派。”
温珑陵的指尖抚摸着她面颊,认真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这一夜之后,玉生香终于得偿所愿,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