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这四个年轻后辈,还真是不容小觑。
他的目光落在玉生香身上,冷声道:“你是怎么有八缕罡气的?”
这怎么可能?玉生香从十六岁开始练武,踏入江湖不到十年,竟然有了八缕罡气!
一个回合打完,玉生香和温珑陵正并肩立在一角,他们两个手持武器,一幅彼此保护的样子,双手不由自主握在一起。
玉生香朗声道:“苍天让我来杀您,我就有了八缕罡气。”
宣奉摇摇头,觉得很遗憾:“自不量力。”
他说得没错,现在看来,宣奉就是横在他们四个面前的庞然大物,他们在如此狭小的空间裏难以配合,要杀他,难如上青天。
还没等玉生香说什么,在一旁的景骁天忽然中气十足地吼道:“是你暗算我师父!你——”
宣奉眼神一冷,他的左腹部被檀风的绣春刀刺伤了,神色却岿然不动:“你师父是谁?哪裏的英雄好汉?”
景骁天紧紧握着翠竹棍,棱角分明的手指节都泛白了:“丐帮,景南子。”
宣奉嗤笑一声,面孔上仍旧是唯我独尊的傲气:“宗主我贵人多忘事,记不住了。”
他做了这么大的孽,竟然都忘记了!
景骁天手持翠竹棍,想要单枪匹马地和宣奉单挑。被站在他一旁的温珑陵和檀风一左一右按住了,不准小景去送死。
景骁天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炸裂了,他双目通红,吼道:“你毁了他的名声,他本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你心思恶毒,你毁了他!”
“英雄?”宣奉嗤笑,他丝毫不畏惧地逼视着景骁天的眼睛,“什么是英雄?杀两个恶贼就算是英雄了?这算得上什么英雄!”
温珑陵质问道:“敢问前辈,景长老不算英雄,难道你算吗?”
听到这裏,宣奉才想起来,他们口中的景南子究竟是哪一号任务。宣宗主事务繁忙,害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提拔过无数人。十几年前的事儿,几乎都要忘干凈了。
宣奉冷冷看着温珑陵,世人都说他有风骨,他却觉得他坚守的原则十分幼稚:“温公子,这十几年来,烛螭派是杀过无数人,这裏面有恶人,也有无辜的人。可是,烛螭派对江南的贡献,谁能否定?”
他说的这席话,也颇有道理。烛螭派虽然横行霸道,但是的确也为江湖做过不少好事。
他甚至让南方江湖十几年来都维持一种秩序,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宣奉乃是一代奸雄。
他淡淡道:“宣某自问,算个英雄。有些事,你们现在不明白,等长大了就懂了。”
景骁天轻蔑一笑:“就你,还算英雄?你凭什么害我师父?”
宣奉大笑起来:“我是鸿鹄之辈,你师父只能算是尘泥!这算得了什么?”
温珑陵闭上眼睛,嘆道:“自命不凡,并不是错处。可是做人绝不能视自己为天地,视旁人为刍狗。”
一听这句戳心窝子的话,景骁天使出师父教的绝招——翻江倒海,举起翠竹棍向宣奉身上打去:“名债如血债,血债如酒债,有债必偿!”
玉生香拿准机会出手,从后偷袭,罡气如缠斗的龙蛇一样四处飞舞。
墻壁上的夜明珠被罡气击碎不少,不过密室裏明亮不减分毫,因他们激战的罡气发出更凛冽的光芒。
四个人围攻宣奉的时候,虽然知道他的死穴,可谁都没有攻击他的紫宫穴。他们相信自己的实力,认为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
那些宣琼琚童年曾经玩过的木头老鼠,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碎。
温珑陵刺出淬玉剑,要攻击他腰腹。宣奉眼疾手快,抬手使了个巧劲,敲了敲淬玉剑的剑柄,温珑陵觉得自己的罡气瞬间被抽走了。
那厢玉生香找到机会,直接将菱风剑刺过去,宣奉五指成爪,用锐利的指甲在她脖子上流下深深的血痕。
玉生香却丝毫不惧,持剑向前,罡气对上罡气,又是一波急如骤雨的打斗。
宣奉在迎战百裏檀风的时候,玉生香眼疾手快,用宣琼琚赠的菱风剑,在她爹身上结结实实戳出个血窟窿。
因为受了内伤的缘故,宣奉森森白牙裏含着血,他冷然看着玉生香。
玉生香一低头,轻蔑地用剑尖挑起宣家首任宗主的密函:“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你要杀了她?”
宣奉捂着自己身上的血窟窿,点点头。
玉生香不可置信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她有什么错?你怎么能杀她?实话告诉你,我和她曾约好了,要一起开宗立派,建立新门派,她根本不稀罕当什么烛螭派的宗主!你误会她了!她不该死!”
檀风道:“你生养了她,就把她当成你的了?你凭什么杀她?!”
宣奉看了一眼地上木头老鼠的碎片,眼神十分覆杂。他咳出一口血来,眉目沧桑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无论她有没有野心当宗主,她都必须死!”
说到“必须死”的时候,宣奉的眼泪流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在这一刻,他为什么而哭。
玉生香怒极,声嘶力竭道:“她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棋子?”
景骁天咬牙道:“咱们别跟这老匹夫说话!干就完事儿了!”
宣奉虽然流着泪,手上的攻势却丝毫不含糊。招招老辣,步步狠戾。四个人与他交手久了,也逐渐习惯在这裏逼仄的小密室裏打斗,逐渐培养出默契。
武器进出身体,带出一连串的血珠子。溅在锋刃上,溅在墻上,将密室裏所有物件都染成一片血红。
就在温珑陵缠住宣奉的时候,宣奉没空顾及后面。玉生香骤然挽了个剑花,菱风剑一丝犹豫也没有,刺穿了这个称霸南方江湖十余年的霸主。
血如飞瀑般喷薄而出,向四面八方飞溅。溅湿了架子上那些或承载着善行、或承载着罪孽的信函。
除了玉生香,其他三个人都受了很重的伤,他们退往旁边,斜倚着墻角休息。
玉生香满脸沾满了血珠子,她看向宣奉的眼神,悲戚与怨恨兼有之。她手上一用力,骤然拔出菱风剑,退到一旁。
此时此刻,宣奉奄奄一息,他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从前的日子裏,没有哪一个时刻,他觉得像现在这么熨帖。
思绪飘到从前。每次他路过校场,经常会看到女儿在那裏练戟,她手裏的戟名唤“无双”,是他亲手赠的。
是他亲手成就了她,又眼睁睁看着她被摧毁。
死前的最后一刻,宣奉隐约看到了校场上女儿矫健的身影,她穿着红色的烛龙衣袍,扎着高马尾,长戟在她手中,打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时候,女儿发现他在看自己,就会在匆忙间会给他一抹笑容。那一抹笑容很美。
只可惜,女儿性格暴躁,向来很少笑。
宣奉缓缓阖上了眼睛,他心疼她,可是他对自己棋盘上摆的一切,从来都不后悔。
他已经给烛螭派,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宗主。现在死,他心甘情愿。
这一局棋,他下得很好。
宣奉把宣琼琚、宣琅琊、景南子、玉甄则都当做棋子。把天下所有人当做棋子。殊不知,在另一个棋盘上,宣琅琊也把宣奉当作棋子。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就算杀死了这四个人,他也没有机会踏出这间密室了。
世事如棋,各凭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