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玉女侠啊!今天福星高照,咱们碰上玉女侠啦。”
“我可跟你们说,最近这江湖上,不太平。没事儿别出去乱窜。”
“又怎么了?”
“武圣宣金阙,死了。”
一听到宣金阙死了的消息,玉生香握住油纸伞的手忽然一紧,觉得大为意外。
又听到那些闲散公子继续议论:“没错,武圣死了。太突然了,这说死就死。”
“怎么死的?”
“被毒死的。弟子一进去他的房间,人就倒在地上不动了,和睡着了一样。”
“谁下的毒啊?”
“我哪知道。别说我不知道,连烛螭派也没查出来。”
“哎呦,这可怎么办?江湖上的武圣死了,原本加上温公子,凑成了四圣,现在,死了一个,又变成三圣了。”
“我看呀,这个人,猖狂得很,连武圣都敢毒,恐怕江湖上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玉生香听了一会儿,就提着酒壶走远了。她走得很快,要在雨下大之前回到家。
以前,她和温美人一起种的花,被虎兕牙毁掉了。温美人就安慰她,让她不要难过,又给她种了一院子。
玉生香很珍惜心上人种的花,她要回去把花搬进屋子,不让它们遭受风雨的摧残。
玉生香走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不下了,她松了口气。随后,她取出木盆和皂角,开始给自己洗衣裳。
世人都以为女侠“十步杀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其实,女侠回到家,也是要干活挣钱洗衣做饭的。
忽然,一抹正红的身影从她的墻角上落下来。玉生香抬眼一看,看到了来人衣服上绣了烛龙花纹。
是不是阿姐回来了?玉生香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一阵激动。
然而,等她看清来人是谁,她的心顿时厌恶起来。她指了指墻角:“哪裏来的,滚回哪去。”
宣琅琊抬眼看着她,好像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看到玉生香还要自己洗衣裳,他心裏有几分痛快。
你不嫁给我,只能过这样卑贱的日子。
宣琅琊笑了笑,四处环望一周:“你就住这儿啊?这房子真小。温珑陵娶了你,也不知道给你换个地方住。”
玉生香被他气笑了:“这关您什么事儿啊?您当上宗主后,管的可真宽。”
一边说,她一边将相思剑拔出鞘,时刻准备着干一仗。
宣琅琊凝视着她,忽然道:“跟我回去吧。以后,你是烛螭派的宗主夫人。”
这一辈子,宣琅琊征服过无数女人。却从来没有征服过玉生香。
不知什么缘故,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想起,多年前,碧芍居裏一夜风流的滋味。
只可惜,这样的滋味,只有一夜。不能重温旧梦。
玉生香把玩着剑尖,忽然指了指墻外:“快滚。不然我揍你。”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刁钻,“当年的仇,我都快忘了。你可别逼我想起来。”
现在,她有了八缕罡气,收拾一个宣琅琊,简直易如反掌。
宣琅琊靠近一步,想要触碰她的身体。玉生香的剑法快到看不见,直取他脖颈。
宣琅琊见她功力见长,就拿出无匹长戟,与她缠斗起来。只用了三招,玉生香就把他的戟挑落在地。
宣琅琊屈辱地看着她,心想,你和温珑陵,不愧是一对狗男女,挑飞我武器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玉生香随手把皂角往他身上擦了擦,把他当成个抹布。然后用相思短剑剑鞘抵住他脖颈,轻声道:“以前,看在阿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现在阿姐已经不在了,你懂我意思吧?”
宣琅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罡气:“你……”
眼下的玉生香,有八缕罡气,武功在天下位居上上乘。而且,她的一颦一笑自带威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违逆。
温珑陵曾告诉她,继位典礼上的事。她以为宣琅琊没有练邪功,戴黑手套是为了给宣奉打掩护。所以,对他的黑手套也不感兴趣了。
玉生香骤然把剑收入鞘中,站起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走吧,不送了。还有,我劝你善良。”
入夜,荒无人烟的同辰山千窟洞。
枯死的古树旁,拴着一匹汗血宝马。
身穿深紫家袍、手持绣春刀的女人面对着石壁。女人手裏拿着一壶酒,对着坟包轻声说:“我要回长安了,走之前,你送一送我。”
她手裏的酒,乃是烧春酒。
烧春酒又香又烈,像鲜衣怒马的年轻姑娘。
与阿琼第一次见面,她们一起喝的,就是烧春酒。
七年前,阿琼刚刚杀完魔头皮影,带着弟子在虞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裏休息。阿琼的身上沾着血,眉眼裏却自有一分肆意从容。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宗主赐名檀风,她只是紫川派的内门弟子陌刀。
她带着几个紫川派的弟子走过去,拱手道:“宣大小姐,在下陌刀,奉百裏宗主之令,助烛螭派剿匪。”
阿琼笑得爽朗,高马尾被风吹乱:“匪都被杀完了,你们来得正好,一块喝酒吧!”
彼时,她们都那么年轻,仅凭一壶烫热了的烧春酒,就能成为知己。
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剿匪杀贼、比武过招,打累了,就找个晚上不关门的酒馆,痛痛快快喝上一杯。
逐渐地,二人感情渐深,因为她们都是有血性的人,都想凭借手中的刀戟,赠给天下一份盛世太平。
她和阿琼的过往,截然不同,云泥之别。可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毕生知己,坦诚相待。檀风不妒忌阿琼,她觉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运。
她的幸运,阿琼的幸运,阿香的幸运,阿亭的幸运,都是不一样的。
后来,檀风才意识到,她撑着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出泥沟裏。要见的星辰大海,就是百裏宗主、阿琼、阿香、这些人。
檀风品了一口酒,说:“上天待我已经够好了。”
说完,檀风将半壶酒洒在坟头。看一眼荒坟,随后策马而去。
入夜,濯雪派,碧芍居的院子裏。
玉剑丹坐在石凳上,眼前烟熏火燎。他身前摆了个炭盆,炭盆裏全是纸钱。
一个濯雪派小弟子急匆匆地赶来,道:“丹师兄,我找你好久,都没找到。你……”
玉剑丹温柔一笑,不过,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面孔有几分狰狞的意味:“坐。怎么了?”
小弟子拿出一壶美酒,兴冲冲道:“师兄,这是宗主赐给你的酒。这么一壶酒,值三百两银子呢。”
玉剑丹继续往炭盆裏扔着纸钱,淡淡道:“劳烦你跑一趟。给我吧。宗主忘了,我从不喝酒的。”
这一辈子,他为了逢迎世家权贵,什么都做过。唯独坚守住一个底线,他不喝酒,滴酒不沾。
小弟子讨好道:“师兄不喝酒,也别浪费了好东西。我能不能尝一小口……”
玉剑丹宽厚道:“你拿着走吧,你们几个分了喝。”
小弟子欣喜若狂:“真的?丹师兄你真好!别家的大师兄,都不如咱濯雪派的大师兄好!”
玉剑丹的侧脸,弧线硬朗而俊美,简直是完美无缺。
在濯雪派的弟子们眼裏,玉剑丹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他做的事情,只要不刻意挑刺,谁都会满意。
在妻子百裏芳菲眼裏,玉剑丹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郎君。对她百依百顺,万般宠爱。这些日子,芳菲有了身孕,就快要生产了。
小弟子随口道:“丹师兄,你在给谁烧纸啊?”
玉剑丹淡淡道:“我的家人。”
小弟子没有多问,抱着那壶美酒,兴冲冲地走了。
刚才,玉剑丹说了谎,他不是在给家人烧纸。而是在给一个世人憎恶的大魔头云归鸿烧纸。
他在感谢云归鸿杀了宣琼琚,宣琼琚死了没多久,宣奉就死了。这想必是连锁反应。一下子死了两个仇人,玉剑丹觉得无比痛快。
“死得好!凭什么他烛螭派,肆意妄为这么多年?”玉剑丹含笑吐出怨毒的语句,往炭盆裏扔纸钱,“云谷主保佑,姓宣的人,都不得好死!”
玉剑丹望着碧芍居,眼神逐渐深邃起来:“眼下,烛螭派新旧交替,正在换血,我的机会,就要来了……”
“只可惜,宣奉,没有机会亲手杀……要是亲手杀了这个老匹夫,该有多痛快!没关系,还剩下一个宣琅琊,剩下那么多烛螭派弟子,留着给我一点一点地折磨……”
“这些深仇大恨,咱们慢慢儿清算吧!”
烧完纸,玉剑丹的表情还是温柔谨慎的,仿佛刚才那些狠话,不是他说的。他站起身,整个人都站在夕阳下。
这时候,从碧芍居裏飞出来几只黑色的蝙蝠。
碧芍居原本是玉家小姐的绣楼,此时却从裏面传出微微腐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