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邵琛带着吴阳一家到了京城,同行的,还有姚霁。
估摸着邵琛一直以为自己出其不意会得到长辈们赞赏,本来是颇为意气风发的,结果一进府,便被顾太傅并顾晟以及邵显叫过去训话了,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
如邵琛之前所说,褚先生认为他今年入试为时过早,毕竟他跟着褚先生时年纪已经不算小,虽然昔年有邵显为他打下的底子,但还是稍显不足。
许十一比邵琛大两三岁,八岁跟了褚先生,也是今年才下场的,是京畿这边的解元,而邵琛跟着褚先生只不过几年便匆匆忙忙应试,虽然最后也算是名列前茅,但是于褚先生而言那名次并不算得太理想。
参加乡试是需要人保举的,褚先生既然认为邵琛年纪小还不宜进场,自然书院的同窗不敢给他作保,楚州两家书院久负盛名也一直互相较劲,邵琛居然找了对头书院的学子联保,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跟人搭上的——总之消息一出来,褚先生便被气着了,当即便往京城送信,送到了顾太傅手中,他俩昔年曾是同年,但走的路子不一样,大多数时候政见不和,多年未有来往,虽然褚先生对顾太傅不满,但是为人正直,对晚辈倒是从无恶意,否则当初帮顾晟说话更不会收了邵琛做弟子,然而邵琛这事一出,褚先生便来信责骂顾太傅,说邵琛跟他一样“恃才傲物”“急功近利”“心浮气躁”……等等,也不知褚先生到底是怎么就能将两个人联系到一处的。
所以邵琛自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连中了举人也没有往京中传消息,本意是想给进京之后众人一个惊喜的……然而其实大家一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知道了。
邵琛不仅要参加乡试,还要一举参加会试,褚先生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弟子,或者说为了不让邵琛堕了自己名头,也跟着进京了,听说邵琛被长辈们训斥了一通,老怀安慰,安顿好家人之后索性便住到了顾府,趁着会试之前这几个月,将邵琛这块石头再打磨一下,以免到时候邵琛丢了他的面子。
邵琛被“折磨”了小半月,方才得见邵琰,一见着邵琰便诉苦不迭。
邵琰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虽然她也同情心疼邵琛,可是也不能做什么,那些都是长辈,她又不能妄议他们,只能让邵琛先忍着了:“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她看了邵琛一眼,叹气:“你也是太心急了些。”邵琰知道邵琛并不是真如褚先生说的那种人,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便决定下场,也的确是太冒失了些。
“再等三年又何妨?”邵琰不是很懂他:“三年后不是更有把握吗?”
“我再等三年倒是无妨的,”邵琛压低了声音:“可是下月我俩年满十六,三年后便是十九,殿试再等几月,三姐你便二十了,你如今年纪正好,我早一点得了功名,也正好可以帮你好好相看相看,慢慢品度对方言行心性、看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事,三年后怕是太仓促了些,我怕自己看走眼到时候害了三姐你。”
邵琰愣住——所以邵琛这么急急忙忙的仓促入试,说到底是因为她的缘故?
他将为她相看夫婿之事看得太重,而邵琰想起自己跟裴耀的事,微微红了脸:“左不过几年,我又不是等不得,你何必这么急切?现在好了,褚先生他们这么磨练你,不累吗?”
邵琛到了这些时日,顾晟他们为了罚他太鲁莽,所以不许邵琰去见他,但是邵琰还是能透过丫鬟知道他的情形的,上午是邵显督促他,午后便是褚先生接手,等顾太傅以及顾晟回来了,还要检验一下他每日所学或是考校他学问——邵琛就算有心见邵琰也是不得闲暇的,他每日要做的事都已经排满了,邵琰让人问过吴阳,邵琛这些时日几乎是沾枕即睡的。
“你都瘦了许多,”虽然不能相见,但是每日都有叫丫鬟给他好好食补,然而似乎并不见效的样子,眼见着邵琛眼底的青黑,邵琰有些心疼:“要不我去求求太傅,让他们对你宽松一些……你身子底毕竟不太好,我怕你承受不住。”
“三姐,我没事的,”邵琛低赧道:“我只是随口跟你抱怨一下而已,你别多心。”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过了乡试只是侥幸,”邵琛连忙解释:“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只是习惯了跟三姐你这样说话而已。”
他只是习惯了跟邵琰撒娇,嘴上诉苦,想做的事却是比谁都认真,邵琰想想也回过神来了,虽然还是有些心疼,但是也知道劝不住他,点了点头道:“那你要是真的承受不住,一定要跟褚先生他们说,想来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你的。”
他点了头,邵琰想了想还是不甚放心:“我回头求了许大夫过来,帮你看一看,顺便给你开些适宜你的药膳方子。”虽说到了京城,有的是名医,然而邵琰还是更习惯找许大夫,毕竟这么多年下来,许大夫最熟悉他们一家的身子状况,对症下药最为容易。
“这就不用了吧,”邵琛一脸为难,极力辩解道:“其实这几年我身子好多了,换季时也不似以往那般容易病倒,三姐你看我这一路到京城长途跋涉的,也没生病,便可知我没那么病弱了。”
邵琰看了邵琛一眼,无奈道:“不许苦着脸,知道你不喜药味,但是为了你好该用的还是得用知道吗?”
邵琛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只想要肉骨头的小狗一般,邵琰被他看得没法,他们是孪生姐弟,自小就比别人更亲近,邵琛想什么她还是能猜到的,而且从小到大,邵琛这一招是一贯的有用,邵琰妥协道:“我回头求大伯父他们,她们做好了,让我亲自给你送去好不好?”
邵琛得偿所愿,眼睛里都带了笑意,邵琰无奈:“你呀,如今都成了举人了,也算是能顶立门户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邵琛连日以来都忙得连轱辘转,眼下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来:“三姐,我若是明年中了进士,你会不会高兴?”
“那是自然,”邵琰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你是我弟弟,你有了功名,我当然会替你高兴了。”
“我不是说这个,”邵琛还是有些期待:“三姐你听说我中了举,难道不觉得很意外很惊喜吗?”
邵琰蓦然明白裴耀为什么要一早将邵琛的事告诉她了——敢情他是知道邵琛瞒着众人是为了给她惊喜,故意给邵琛拆台子来的。
对上邵琛那双等待她夸耀他的眼睛,邵琰连忙点头:“当然惊喜了,我初听到的时候,很是意外,还觉得是听错了呢。”邵琰有些心虚——可是那种意外是上个月时的心情。